狄飞先去寻来了吃食,就在院中与方苟、方枝儿吃了一顿晚饭以后才去为方苟寻那腐骨。
方枝儿这会儿粘方苟粘得很,方苟便抱着她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她这几日做了些什么。
方枝儿有些犯困,仍撑着不肯睡去,小声嗫嚅道:“采叶子、编绳子……灵儿姐姐给枝儿编了一条漂亮的绳子……”
方苟猜前者是茶庄的人教他们采茶芽,后者则是锻炼心手合一的打络子。方枝儿没其他小孩机灵,却没受什么恶待或欺负,一是因为有那个叫灵儿的瘦弱少女护着,二则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其他小孩都乐得带她玩。
“绳子还在灵儿姐姐那里呢。”说起这个,方枝儿又委屈起来,方苟忙哄:“哥哥迟些就帮你拿回来。”
方枝儿期盼地眨了眨眼睛。
方苟笑道:“哥哥还让那些哥哥姐姐再来陪枝儿玩,你说好不好?”
方枝儿顿时咧嘴笑出了一朵花,忙不迭点头。
亥时已至,宴会上杯盘狼藉,履舄交错,狎昵无状,笙歌不知何时已歇,入耳尽是娇声浪语。
谢观澜喝了不知多少杯,面色微红,眼神醺然,朝宋康年、宋韫玉二人道:“谢某不胜酒力,便先行离席了。”
宋康年整晚都在灌谢观澜酒,岂料自己醉得更早,彼时已经有些神智不清,见谢观澜一把推了伺候自己的侍女站起,他还连忙跟着起身挽留,结果一个趔趄,整个人摔了个人仰马翻,晕乎得再也站不起来。
谢观澜恍若未闻,微微踉跄着走出了宴堂,一眨眼便不复玉山将倾之态,脚步沉稳地大步流星离开。
回到歇息的小院中,却见里面昏黑一片,似乎没人在内。
谢观澜推门正要走进,一个人影从里面撞了上来,随即被弹开,登时抽了一口冷气。
来人自然是方苟,他刚将睡数了的方枝儿安置好正要出去,却没想到房间太黑了叫他完全看不见谢观澜。
分明只是不小心一撞,方苟却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疼得他冒冷汗。他扶着身旁的烛台缓了半晌,这才抬眼去看谢观澜,只见月光随房门打开而倾泻进来,照得谢观澜的脸白皙胜玉,若不是眼底有些朦胧的水光浮着,哪里看得出醉态。
方苟惊道:“谢御史,你喝醉了?”
谢观澜皱起眉头,“没有,但若不装成烂醉如泥的模样便难以脱身,宋康年简直就像一块狗皮膏药似的,烦不胜烦。”
嫌弃显露无疑,方苟险些要笑出来,赶紧扭头:“那你等会,我给你盛些水来洗漱一番好让你去歇息。”
快步走出门,须臾后捧着一铜盆过来,却见谢观澜已经脱去外袍坐在了床边。方苟先给他倒了一杯茶解酒,随后将湿巾拧干给他擦脸,指腹拭过他的脸庞,只觉温热一片,真是少见。
谢观澜细品慢咽地喝着茶,瞥了一眼,方枝儿正躺在床旁的长榻上睡觉,缩成了小小一团。
待谢观澜洗漱完后,方苟将水盆拿出去倒了,回来便走到方枝儿所在的长榻坐下,给方枝儿盖上一件薄薄的外衣。
一个暗影倏然投落下来。
方苟抬眼看去,便见本该睡下的谢观澜突然在长榻侧身躺下,脑袋就这样枕在了方苟的大腿上。他合上眼睛,低声道:“头晕。”
“醉酒都是这样。”方苟道,“我似乎甚少见谢御史饮酒,你是不喜欢酒吗?”
谢观澜默了片刻,突然翻过身子躺平,一脸淡淡地面朝上方,睁眼看着方苟:“我还挺喜欢喝桂花酿的。”
桂花酿香甜可口,酒味浅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甜浆更为合适,半大小孩都爱喝。
方苟闻言笑了:“这么巧,我也喜欢喝。”
谢观澜眯眼:“你喜欢?”
方苟点点头,谢观澜冷哼了一声,弄得方苟有些莫名其妙。气氛莫名冷了下来,房间安静得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
奇怪的是,谢观澜明明喝了不少酒,身上却没有醉酒之人的酒气,只有一股淡淡的酒香丝丝渗进他原本所有的那阵幽香,莫名添了几分冶艳。
这阵香气霸道地钻进方苟的鼻子里,他猛地一回神——
他又能闻见了?
果然只是因为中暍而暂时失去了嗅觉!
失而复得的方苟一阵猛嗅,简直如饥似渴。察觉到一道目光,他低头便见谢观澜眼神幽深地盯着他。
方苟当即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谢御史既然头晕,那就赶紧睡吧,明日一早还得出发呢。”
谢观澜不答反问:“你困了?”
“这倒是没有,我昨日睡了好久,如今一点也不困。我得趁这会儿把黑碧玺串好,明天就能给枝儿带上。”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倒出黑碧玺,在灯火之下偏着头将黑碧玺串进丝线里。
正专注着呢,谢观澜突然抬手一把抽出了方苟头顶的木簪。方苟扮作农家女,仅用了这一支木簪绾了个小髻在头顶,如今这木簪一抽,满头头发散落下来,垂了他满脸。
视线全被挡住了,方苟顿时“哎呀”一声:“谢御史别胡闹,这样我还怎么串珠子,快把簪子还给我。”
谢观澜一手握着木簪,丝毫没有归还的意思,一手勾了方苟的一绺头发在指间把玩。
方苟一手夺簪,一手夺发,却是双双落败,龇牙道:“是不是非得欺负我这一下你才高兴?”
谢观澜勾了勾嘴角:“高兴算不上,无聊时候的打发罢了。”
方苟彻底败下阵来,无可奈何地呼了一口气,将头发别在耳后,鬓边碎发仍垂在眉颊间微微晃动。
这黑碧玺也串不下去了,他将东西收起来,与谢观澜四目相对:“谢御史,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给旁人看见可是要笑话的。”
谢观澜面不改色道:“与我何干。”
当真是将我行我素发挥到了极致。
方苟哭笑不得:“幸亏狄校尉不在。”
谢观澜又蹙起眉头:“他人呢?”
方苟怕他怪罪狄飞,忙道:“我让他去帮我寻腐骨去了。”
“要来何用?”
方苟眼神里黠是光闪烁,“既然宋家人想要吉兆,我给他们便是,不过就怕狄校尉找不到腐骨。”
“乱葬岗上遍地都是,若是这么简单的事也办不到,他也不用回来了。”
怎的比醉酒之前还要冷酷无情。
方苟试图给狄飞说些好话,苦口婆心起来:“狄校尉自泸州以来就一直跟随你左右,可谓劳苦功高,能不能对他好些呢?”
谢观澜盯着方苟目光闪烁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方苟又道:“狄校尉跟着你来了江南,那归徳将军那边如何了?古蔺如今又是一个什么情况?”
谢观澜淡淡道:“古蔺一役胜后,归徳将军乘胜追击鹤拓逃兵一路来到雟州,却发现段俭真带着鹤拓的十万大军压在涐水畔。”
方苟愕然,着实没想到自他走后还发生了这些事。
“那大乾和鹤拓军打起来了吗?”
“没有,段俭真亲渡涐水想要赔款求和——”谢观澜眼中幽光一掠而过,“但这仗九成都是要打的,所以圣上没让归徳将军回朝,还命他为雟州、夔州、泸州三州都督,统领三军镇守南疆防线。”
方苟愕然道:“裴相对此无异议?
“朝中无良将,他别无选择。不过最气急败坏的是吕海道,陈玄康出身天枢军,无疑在圣上跟前给了他当头一棒。”
天枢军。
吕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