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好像又随之剥离出去了一部分。

鹿之樱睁开眼，他在目光中麻木着，溺亡着。

周围戴着微笑白色面具的人群没有忽视他，没有放过他。

一个个自以为是的善意目光投向他。

再次压得鹿之樱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想要起身，却猛然发觉手脚被化为实体的流言蜚语束缚住。

低头，眼下的胸膛上似乎逐渐张开了一个洞。

黑漆漆的洞，却让鹿之樱见得了血淋淋的心脏在那个洞中鼓动。

周围人群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变成了蚂蚁，一只接着一只地向着敞开的洞中爬去。

蚂蚁咬住他的血管，撕扯他的心脏。

一种难以言语的痛苦溢出来。那不是流血的疼，是一种压抑的，彷徨的，感受不到自身意义的挣扎。

鹿之樱颤抖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受控制地就要落下。

这是怎么了……

他的心灵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这是怎么了……

浑身的肌肉好像也无法抵挡住那些目光的攻讦。

人群靠近他，逼迫他，面具的假笑之下似乎是不怀好意的取笑，充满悲怜的同情。

黑色的，锋利的巨型镰刀再次在鹿之樱的头顶形成，就要落下。

他胸前黑洞中可怜的心脏上爬满了言语的蚂蚁。

蚂蚁啃食他的肉，将他最后一点理智击碎了。

一滴绝望的眼泪从不断颤抖的眼眶中挤出来，落下来。

鹿之樱的眼睛无法闭上，他直视着那些目光，直视着头顶的镰刀。

镰刀斩下来了。

鹿之樱害怕到想要蜷缩，但身体被束缚，似乎连同他的呼吸都被带走。

他无路可退，无法回避，唯有直视，唯有感受着身体被洞穿。

忽然。

一双手出现了。

一个拥抱转而将他拥住。

清秀的青年出现在他的眼前，白耀的声音出现在鹿之樱的耳边：

“*鹿，不要听，不要看。”

霎时回神。

鹿之樱见到了白耀明媚的笑容。

脑中嗡鸣，周围变成流光溢彩的线，和白耀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他的眼前，亦如当下对他所讲。

他抱住他，捂住他的耳朵，要他闭眼：

“*鹿，不要听，不要看。”

——

列车的汽笛声震耳。

周围戴着白色微笑面具的人们瓦解、崩塌。

被凝视的难以喘息的目光消散。

鹿之樱得以大口呼吸起来。

身体的束缚感解除，列车车窗外的景象变成了一片绿意。

眼前，白耀蹲在他的身前，正挥手晃动。见他回神，这才松下一口气：“鹿之樱，你刚刚是怎么了？”

“一动不动，浑身冰冷，可把我们吓惨了。”

白耀的手随即伸过来，摸了摸鹿之樱的头发。

像脑海中那段模糊的记忆中一样。

鹿之樱蒙然地看着，他眨一下眼睛，看到了白耀，又侧过头看到了白耀身旁站着的夜冷殇。

他的视线往下，看见两人的脚底下生出了裂痕。

他的视线往车窗看去，窗外的森林景象越发清晰。

细碎的声响出现在鹿之樱的耳边，逐渐盖过了人声，盖过了列车行驶的声音。

下一刻，一切都在鹿之樱的面前破碎了。

白耀变成了碎片，夜冷殇也是。

甚至连座椅，列车的车厢都如镜像一般碎掉了。

鹿之樱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坠入了空中。

这时才猛然一悚——周围的树木高耸，径直数几十百米之高，而那辆列车穿行于半空之中，在车中时无法察觉，此刻忽感失重，鹿之樱才有所明悟！

·

往下极速坠落时触到了树枝，树叶的边缘锋利，划伤了鹿之樱的皮肤。

深绿的树，材质却像是铁片。

鹿之樱头朝地往下坠落，身体被急速与树林刺伤，血珠停留在树枝间，是他落下的轨迹。

身体不受控制，疼痛化为树叶刺入皮肤。

他的皮肤在落地前已经被伤得不成样子。明明衣着整洁，却好像还是被穿透，被中伤。

终于，在已经麻木的觉知里，鹿之樱摔到了地上。

从高空摔下来不疼，也或许是因为鹿之樱的身体已然接受过下坠树叶的洗礼。

他摔在一片沼泽中，全身正在缓慢地下陷。鹿之樱睁着眼睛，他的眼睫上有草苔，他眨眼睛，但却没有丝毫力气了。

沼泽在吞噬他。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他的体温在上升。

周围被高大树木包裹的天空中起了风，浑浊的空气却无法带给鹿之樱丁点清新的感受。

银色的长着绒毛的孢子随风飘散过来，忽然风停，于是孢子便皆数落下，或浮在沼泽中，或附着到了鹿之樱的身上。

鹿之樱一半的脸连同眼睛已经陷入了沼泽中，什么也看不见了。

另一只尚且明亮的眼睛往上看，眼球看到一个孢子飘来，停在了眼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