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乌云散尽,一轮皎月如玉,遍洒清辉,夏夜凉风涤去了东曜山间沉积的燥热之气。
商栩习惯了无人作陪,独自饮酒也能饮得尽兴,他拎着酒坛,随意倚在竹榻上,微微闭眼,似在回味着甘醇酒香。
“师父,夜里冷,回屋睡吧。”白游知他想任性一回,却又担心他着凉生病。
“你是我、什么人……”商栩半醉半醒,已认不出眼前人是谁,“你凭什么管我……”
虽是醉话,白游却被这句刺得心口发酸,师父说得对,他只是他的徒弟,徒弟又凭什么管师父呢?
“师父你醉了,走不动,我抱你回去。”
“不要!你、欺师……灭祖……你不许、管我。”
再度听见“欺师灭祖”,白游瞧了瞧商栩被他咬过的那只手,虎口光洁,并没有留下齿痕。
如今见师父哄也不听、劝也不听,他只恨当时为何心软,倘若狠咬他一口,将他咬怕了,或许他才肯听一听自己的。
左右没什么办法,白游索性扔下他,独自回屋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商栩蓦地一怔,揉了揉越发模糊的眼,确定白游走了,不陪他了。
他抱紧酒坛,咬住下唇内侧那块肉,他只说不让他管,又没赶他走,他凭什么就这么走了?
后院安静宁谧,广袤天幕下只剩他一个人,商栩明明已经习惯,却不知为何,忽然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可自从师父过世后,他就再没流过泪,早就忘了那是什么感觉。
他仰躺下去,横臂遮住眼睛,黑暗中,无数个白游的身影盘桓不去。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冲他撒娇,有的哄他高兴……还有他从未见过,只听旁人说过的,比如试炼时白游很思念他,要抱着他留下的书信才能入睡。
商栩总以为,白游格外依赖他,所以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他。
可他忘了,孩子是会长大的,等到白游也能独当一面时,别说依赖,只怕他巴不得离自己远远的,最后肯不肯认他这个师父都要另说。
醉意当头,手脚皆是酥软,商栩闭眼蜷缩在竹榻上,齿吻间的两个字像是在心底缠磨了很久,才随着一声长叹倾泻而出:“阿游……”
不知过去多久,似乎有只手伸来,替他拂去了粘在脸上的一缕头发。
“阿游?”商栩睁眼,觉得自己在做梦。
“我吵到你了?”白游的浅瞳里藏着星光,毫无芥蒂地对他笑。
“你、你怎么回来了?”商栩已是醉了个彻底,舌头不听使唤,话也说得结巴。
“回屋拿褥子。”白游捻起一角给他看。
商栩看了看盖在自己身上的薄褥子,又将目光移回,白游渐渐长开的脸越发俊美,他忽而倾身上前,用力抱住了他。
“师父?”白游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反悔了。”商栩鼻梁压在他肩上,瓮瓮地说。
反悔?什么反悔?
白游细想一阵,才忆起拜师时,师父破例允许他反悔一次,改拜别的尊长为师。
可他从未想过改变心意,也就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我不反悔,”白游珍之重之地回抱商栩,唇抵在他耳边,“我只要你一个师父,我只要你……”
或许是白游身上温暖的缘故,商栩抱住他便不舍得松开:“师父说,等他去了天上……就挑一个好人下来陪我,你是……师父派来的,你……不许走……”
白游好不容易听清楚了这句话,一时无奈又好笑,他与张师祖见也未见过,他怎会是师祖派来的?
可他听得出,师父这些年总是一个人,一个人下山游历,一个人独守画影阁,他太孤独了。
“师父记住了,是你不让我走的,”白游掀开薄褥,将他至亲至敬的师父拥在怀里,一并躺了进去,“将来无论我做了什么,你尽可打我骂我,但不许赶我走。”
这一夜,商栩睡得酣沉,白游却做了一整晚光怪陆离的梦。
他醒来时,师父的手仍搭在他腰上,只需向下滑落半寸,就能碰到那处支起的地方。
白游尴尬得满脸通红,一把掀开被褥,起身走了。
片刻后商栩才醒,酒醉后最易头疼,他昨晚当真只准备小酌一番,不知怎的越喝越多,竟然喝得酩酊大醉。
他抵着额头坐起来,身上盖着的被褥滑落,旁边残留的一丝余温证明着他们昨晚曾同榻而眠。
“阿游。”他唤了一声,没人应。
商栩走进屋内,见盆中有洗漱用的净水,桌上摆了早饭,另有一盏斟好的醒酒茶,样样齐备,唯独没见着做这些事的人。
他洗漱完,饮了茶,听阁外传来剑器破空之声,应是白游在练习剑法。
往常他们切磋,总是摆好阵仗方正式开始,然而行走江湖,应变能力也格外重要,须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才行。
商栩屏气敛息,跃至翠幄亭边的山崖上,见少年身形修长,舞起剑来尽是洒脱风流之意。
趁白游不备,他提气运掌,自山崖斜侧疾出,攻向白游后背。
白游正练着一招“碧玉烟横”,听见掌劲风动,即刻腾身回转,一招“飞絮拂衣”将其掌劲破去,若非发现是他师父,还会有一招“雨打金荷”紧随其后。
这些剑招白游早已学会,却还做不到收放自如、剑随意动,眼见就要误伤了商栩,他慌忙松手,弹尘剑擦过商栩下摆,“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习剑之人怎能随意弃剑?”商栩道,弃剑意味着放弃比试,也意味着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