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石四十”和“石四十四”实在太绕口,故而石先生不按其他掌脉师门的规矩,只管称呼他们本名。
在雍寒,封未平想种地,爹娘非送他上山习武,结果他拜入石先生门下后,天天在山上的果园里转。
石先生体胖怕热,一见了冰,就吩咐众弟子拿碗来分吃。
封未平不屑道:“干吃冰有什么好吃的?一点味道也没有,瞧我的!”
他取来十几种新摘的果子,细细切碎了,研成泥,舀几块冰放在碗里,铺上果泥,添一勺花生碎,一勺糯赤豆,几块山楂干,拿糖水调了,搅一搅,听见碎冰撞着碗壁叮当响,方端到大伙儿面前。
“师父,这叫果子冰酪!”
石先生尝了一口,果然清凉润心,甘甜怡人,不多时,一整碗就“呼噜呼噜”下了肚。
这个吃法好,师兄弟们纷纷效仿,封未平生怕萧闻歌和白游没吃着,便给纯钧阁和画影阁都送了一大碗。
画影阁里,白游抱着碗愣神,他只见过冬天河上结冰,没想到夏天还能吃冰。
“你认识它,它不认识你,喜欢就吃,别等化了。”商栩递给他一个勺。
“封未平说,这是难得的好东西,师父先尝吧。”白游把碗推到他面前。
吃冰的习俗东曜年年都有,商栩不大稀罕,他端起碗看了两眼,手指恰沾了些果泥,便顺势刮在白游鼻子上:“为师不爱这个,等你吃完,我们去外头练剑。”
白游摸摸鼻子,好端端的,又弄得他一脸粘腻糖水,叫人高兴也不是,恼也不是。
一碗甜甜的果子冰酪下肚,解了浑身燥热,他执起弹尘,跟随师父走向翠幄亭。
近来他们时常过招比试,白游学得越快,商栩教得也越快,他恨不得将毕生所学一股脑儿全教给他,好叫他在新弟子中一战扬名,替画影阁长长威风。
然而天气实在太热,别说练武,就是多跑几步,也会浑身汗湿,宛如洗了个澡。
如赵芳续所说,其他师兄弟夏日都打赤膊练功,偏偏画影阁这对师徒最是循规蹈矩,虽着薄衫,却都扣得严严实实,不曾有分毫逾矩。
这日黄昏,地面晒得烫脚,商栩虽不爱吃冰,但也怕热贪凉。
阆仙送来的冰的确难得,化了也怪可惜,他便想起一桩巧宗,让它物尽其用了才好。
两张竹榻并排摆在后院,商栩枕着手臂躺下,边摇蒲扇边发号施令:“为师十岁那年,你师祖替为师埋下过一坛好酒,如今我也收了你,他老人家后继有人,你便替为师把那坛酒挖出来,祭一祭你师祖,剩下的便喝了罢。”
白游蹲在树下挖土,热得满脸汗印子,但最要命的不是热,而是他衣裳小了,一蹲下便连手臂也挥不动。
东曜弟子袍服一年一制,他个头蹿得太快,去江南前勉强能穿,回来后,衣袖裤腿都短了两三寸。
白游实在没招,想起从前受伤时,师父给他上药,也不是没看过,于是将上衣脱去,顺手系在腰上,再继续拿铲子刨土。
也不知张师祖怎么想的,几坛酒埋了足有三尺深,得亏他练过武功,身手矫健,腿往后勾着树,上半身探进土坑,这才把酒坛拎了上来。
“师父,是这个吗?”
白游举起手臂晃了晃,商栩一抬头,少年的身影恰落在他眼前的那片霞光里。
他们日日见面,商栩总觉得他还是那个喜欢赖在自己身边的小孩,可这么一瞧,他好像是长大了。
他的个头已经和自己一般高,头发高高束起马尾,肩膀宽阔,臂膀有力,连肚腹上也练出了清晰明朗的线条。
“师父怎么不理我?是这坛吗?不是的话,我再挖挖看。”
“……是,是这坛。拿几个碗过来,还有冰。”
商栩启封酒坛,先酾酒于地,祭过张鹤林,又倒了刚覆过底的一小碗,端给白游:“十五了,特许你尝一口。”
白游急忙申辩:“早满十五了,如今是十六,两月后过了生辰,就十七了。”
商栩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当个孩子不好吗?”
白游拉下他的手,再不让他摸:“不好。”
商栩浅笑:“好不好都只许尝一口。”
商栩给自己斟满一碗,再拈两块冰进去,而后高高举起:“来!”
白游双手捧碗,与师父的碗碰上,四目相对时,清脆的声响直撞进他心底里,似乎撞碎了一直以来的克制与矜持。
商栩就着小菜、饮着冰酒,到微醺时,忽然话多了起来,他说起他的师父张鹤林,说起他的妹妹商撷叶,说起山上的春花秋月与夏风冬雪。
他说师父过世后,他不堪旁人议论,有意避世,所以一个人走了很长很远的路,独自看了很多很多的风景。
白游听着,心底比出了满身的汗还要潮湿。
师父以前说他无欲无求,没什么“想要”,是难得的心性纯良之人。
而事实上,他最会察言观色,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早早发现,商栩看起来清高冷淡,实则善良温柔,所以只要他痛、只要他求,只要他装出一副弱者姿态,师父就不忍拒绝他。
他成功来到商栩身边,做了他的徒弟,可他听师父说起往事,往事里全部没有他时,他又很难不心生嫉妒,因而越发想要更进一步。
他想他与师父,能像孟旸和叶非郁那样,无论旁人投去何种目光,他们都只在意彼此,都会对彼此回护到底。
他想他与师父,无论将来遇到什么,都能并肩携手一起走下去,一起去看世间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