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童们几日未曾进食,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或紧紧闭着眼,或空洞地望着某处,平躺着,悲戚安静地等待着死亡降临。
“骆伯伯,我们尽力了……”黎小甜满手是血,脸上、头发上也沾了血污,她坐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萧闻歌的状况恢复了些,听见外面传来哭声,对白游道:“你想去就去看看吧,我中毒不深,已然无碍了。”
白游犹豫片刻:“那我先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晚一点再过来看你。”
商栩正尝试以内功逼出女童体内的毒性,若没有此毒作祟,能止住血,锐器造成的皮外伤养几个月也就好了。
然而此毒毒性霸道,仿佛是以女童的身体为器皿,涵养毒性,一旦强行祛毒,女童伤口的血渗得更快了。
白游跑到他身边,附耳低声道:“师父,让我试试。”
商栩与他对望一瞬,见他笃定,便点头答应让他一试。
白游运起凝心纳气诀,不疗伤止血,不驱除毒素,而是取寒泉之水覆于伤口,再以阴法内劲将寒泉水与伤口附近的血脉一同凝住,见水缓缓结成冰,血终于不流了。
黎小甜见此情状,没想到这个“手下败将”竟有这样的本事,忙把眼泪擦了:“你救救她,还有她们,血流得太快了,只有你能救她们!”
商栩与骆江行都看见了,虽然白游不被允许使用庭珏功法,但如今情势危急,谁也说不出要废他武功的话。
白游看了眼他师父,而后擦了擦额头的汗,扶起另一名女童继续运功:“要是林师姐在就好了,她修为远胜于我,定能更快。”
只可惜,东曜距离柴桑千万里之遥,即便飞鸽传书也要三四日,待林芳存赶来又要十余日,终究是来不及。
一个、两个、三个……八个、九个、十个……
到为第十一个女童凝血之时,白游渐渐支持不住,持久运功对自身的损耗极为严重,他只觉体内气息翻涌乱窜,忽而偏过头,呕出一大口热血。
“阿游!”商栩扶住白游,阻止他继续运功。
“师父……”白游胸膛起伏,喘息不止,“还有几个啊,我是不是……太慢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看见眼前还有那么多幼小无助的生命在等他救,他不能停下来,他得再快点,不然就救不了了。
商栩知晓,白游才练了不到一年的内功,进境虽快,却并不扎实,若再这样穷尽全力地损耗下去,恐怕女童尚未全部救回,他就已然活不成了。
“骆师兄,她们的命是命,白游的命就不是命吗?”商栩从来没用这样的语气质问过骆江行。
骆江行神情凝肃,望着眼前一切,始终一言不发。
白游本无暇他顾,见商栩为他力争,不得已开口道:“师父,你教过我,东曜弟子身负武功绝学,当以造福天下苍生为己任。”
什么狗屁造福天下苍生?!
商栩现在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这些大道理都是他师父教的,他照搬照套罢了。再说哪个江湖正派不用这些话来忽悠门下弟子,怎么白游听了一回就信得那么真,为了救人连命都不要了!
“别救了!”商栩出掌打断白游,“她们身中剧毒,血流不止,封住伤口又有何用?若寻不到解药,你即便拼了性命,又能让她们再活几日?”
“商栩!”骆江行出声喝止,若白游不救,重伤的女童连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都熬不过。
商栩打横抱起白游,厉声道:“阿游是我徒儿,是我教他不救的。若天下人要骂,只管骂我,若掌门师兄要罚,也只管罚我。她们中毒重伤,你我身为东曜掌派,对此束手无策,却要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在一个新入门弟子的身上,这是什么道理?!”
商掌派刚把白游带走,黎小甜就发现,方才被白游救过的女童,伤口处凝结的冰正在融化,冷泉水和着血,又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渗,急得她拿布去缠、用手去堵,可始终收效甚微。
骆江行重重叹了口气,其实他心里明白,五月天气暖热,用内劲一时凝水成冰又有何用?别说一个白游,即便有十个白游在这,恐怕也于事无补。
他只是不想面对这般无力的结果,不敢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小生命在他面前消失,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五月十五,宜祭祀送行。
灵毓观主并门下弟子于六梅观内设坛,为无辜丧命的五十八名女童超度。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干罗达那,洞罡太玄……”[1]炉中青烟袅袅,灵毓语调平实悲和,带领众弟子轻声吟诵,祈愿她们往生平安。
五月十六,骆江行聘请画师,为女童描像,若将来有机缘,或可将遗骨交还亲人,迁葬故里。
五月十七,骆江行修书两封,请商栩带回东曜,一封交于任青霄,一封交于孟旸。
五月十八,骆江行出资,请人于柴桑城外修筑孩儿塔,永奉香火,常设祭奠。
五月二十,白游与萧闻歌的身体皆已好转,商栩与他二人辞别骆江行、灵毓观主,回东曜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