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东曜后休整半日,商栩仍于黄昏时分,前往纯钧阁拜见掌门。
恰逢众弟子向师父请晚课的时辰,任青霄立于廊下,观看叶敬吾与师弟们过招。
“你近来练得不错,但东曜剑法最讲究变化,只模仿几个动作远远不够。你记住,剑随心,而不随手。你在这一点上,没有萧闻歌掌握得好。”聆听叶敬吾教导的,是门下新进弟子齐傲然。
“多谢师兄教诲。”齐傲然抱剑一揖,叶敬吾说得都对,他唯独不喜欢最后那句“不如萧闻歌”的评价。
任青霄瞥见商栩进门,似有意晾一晾他,转而对叶敬吾道:“我记得,当年邝志习剑也遇到过相似的问题,让他来过上几招,你齐师弟定然有所领悟。”
叶敬吾秉剑回道:“鸿乂派掌门下个月过寿,我近来教习新进弟子,走不开,就让秦声备了份贺礼送过去。邝志与秦声关系好,大约是与他同去了。”
任青霄点点头:“那便等他回来再说。今日到此为止,都下去休息罢。”
众弟子皆抱拳退下,商栩才有机会上前,与掌门说话。
“黄昏时分拜见掌门,是你自己立的新规矩吗?”任青霄负手背对他,听语气便知心情不佳。
“若非此时来,只怕掌门诸事繁忙,没空听我详说。”商栩拿出骆江行写的信,恭敬递上。
任青霄看过信,就已知江南所发生之事,女童无辜丧命着实令人惋惜,但更令人担忧的是,此事不仅牵扯到鬼痴冢罗殊和武林至宝山海令,而且死去的吴内监背后所代表的是朝廷的势力。
“山海令一事,你怎么看?”任青霄掐了掐眉心,问道。
“我确信,我在迦叶摩量见到拓跋氏私藏了山海令,但吴内监却说,他吃下的粉末,正是罗殊从山海令上刮下来的,”商栩沉吟片刻,摇头道,“我和骆师兄,都与那罗殊交过手,此人武功平平,绝不可能从拓跋氏手中抢到山海令。”
“罗殊手中的未必是山海令,吴内监的话也未必是真。”
“罗殊确实擅使诡计,且遍身是毒。听萧闻歌说,指使他杀害他叔父与顾氏的,竟也是此人。”
任青霄捋着须,思索片刻方道:“你们下山后,风先生将凌虚派死者伤口的比对情况呈了过来,除萧正弦、顾氏和那两个幼子死于玉川剑外,其余人身上的伤口形状多达数十种。”
“数十种?什么人能使这么多兵刃?”商栩不解,“不说使,便只将几十种兵刃全揣在身上,也是极难做到的。”
“所以我推断,有人用了惑人心神的招数,令他们自相残杀。”任青霄道。
如是自相残杀,便能说得通了。
凌虚派兴起不过十年,萧氏擅用剑,但慕名而来者甚多,他们或先有其他师承,或将捕鱼、造船等器具融入武功,是以被操控时,拣到什么趁手,便用什么了。
“掌门师兄,我下山后给你写过一封信。我们在会安镇外遇到白游的父亲,他双腿俱断,已被制成傀儡,受铃声操控。而我在江南与罗殊交手之时,又听见了那惑人心智的铃铛声。”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邪魔外道罢了!”任青霄神情肃敛,隐有怒意,“我已知会中原各派,留意罗殊的下落,兼之江南有骆师兄坐阵,他必不敢再胡作非为!”
商栩不敢笃定山海令究竟在不在罗殊手上,但此人先灭凌虚派,又残害女童,若非为了那“武林至宝”,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掌门师兄,我还有一事不明,我寻找丁师姐与山海令多年,却从不知山海令会让人面部溃烂。”
“莫说你不知,连我也不知,山海令竟还有此等诡异效果。”
“审问吴内监时,他言之凿凿,那丁师姐她……”
“倘若丁撷英面部溃烂,又如何嫁人生子?”
商栩点头,或许是他多虑了,丁师姐即便接触过山海令,也不一定会像吴内监那般。
何况她武功高强,世人皆知,根本不必借助山海令提升修为,既然从未想过走捷径,自然也不会被它所害。
“你初为人师,徒弟教得如何了?”任青霄向来关心宗门传承。
“白游颇有天赋,进境极快,”商栩唇角微扬,又因不该在掌门面前失态而极快敛去,“下回演武,可让他与纯钧阁弟子切磋一番。”
任青霄终于颔首:“你仅有一个徒儿,教习任务不重,既已暗中追查了这么久,便继续查下去罢,争取早日将山海令带回,除去这一武林祸患。”
商栩抱拳:“谨遵掌门之命。”
骆江行在信的末尾说,经此一事,他无心再回东曜,欲卸下掌派之位,传给入室弟子孟旸,此后愿长居锦绣山庄,护佑一方百姓。
可见女童炼药一事,对骆江行打击极大,商栩也在与任青霄交谈中,得知了有关骆江行的一桩旧事。
骆江行早先并不是东曜弟子,他曾有一位民间师父,江湖人称“排云手”祁沧连。
祁沧连是清河城武夫出身,名下收了三五弟子,教些粗浅的拳脚功夫,还称不上是个江湖门派。
当时,骆江行是祁沧连最小的弟子,上面有两位师兄和一位师姐。
师姐是祁沧连的独女,因生在十一月,故而小名取一个“冬”字。
彼时祁冬十三岁,骆江行十岁,她最照顾的就是这个小师弟,去哪儿都要带在身边。
那年上元灯节,清河城四处张灯结彩,人来人往,师门一同逛街看灯,几位师兄走得很快,祁冬与骆江行落在后面,一会儿就瞧不见他们人影了。
“师弟你一定牵牢我的手,若我们再走散了,这么多人,可怎么找呢?”祁冬温声叮嘱道。
骆江行牵着祁冬,陪她买了点心,看了会杂耍表演,见旁人在池里放灯许愿,祁冬便掏出钱袋,打算去买个莲花灯。
“我这里给钱勒——那头鱼灯下面写字——”卖灯的小贩大声吆喝。
心愿总有很多,写起来也慢,高悬的鱼灯下备了笔墨,写字的人排出一条长长的队伍,祁冬与骆江行在瑟瑟寒风里排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