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虚派之事虽令人唏嘘,但至此也算告一段落。
萧闻歌知晓父亲已妥善安葬,翻涌的情绪霎时溢满胸腔,他眉梢蹙紧,舌抵上颚,拼命克制着,不想在人前落泪。
“你也别太难过了,瞧瞧这个。”枕先生从行李中掏出一个小木盒,递了过去。
小木盒四方四正的,看起来很不起眼。盒子一侧有个奇怪的的锁扣,似乎要费些脑筋才能打开。
孟旸观察了一阵:“怎么?天底下还有枕先生解不开的锁扣?”
枕先生道:“我解不开的锁只怕还没被造出来。这个锁扣叫作‘六环戏’,西陵一带流行,多是父母买来与孩子一同拨弄,把它制成锁扣倒是一种巧思。我想着,里面多半放着与父母孩子有关的东西,就顺手给他带了回来。”
原来,那个玩具叫作“六环戏”。
萧闻歌五岁时,萧正音曾于西陵集市上带回来一个,教他解了一次,复又还原,他自己再解就解不开了。
可他不想父亲对自己失望,于是一遍遍地去试,尽管无数次想用蛮力砸开,但砸开了也就毁掉了,他不舍得。
最后,父亲似乎还是失了耐心,恰有一名弟子来找,他匆匆忙忙就离开了。
萧闻歌与几枚铜环较了好久的劲,终于破解了其中的关窍,但父亲却没再提过这件事,他以为,是父亲忘了。
那这个木盒里会装着什么呢?
“能打得开吗?”枕先生问。
“能。”萧闻歌点头。
他沿着记忆里的痕迹,不过片刻,便将锁扣打开,里面只有几样孩子的玩具,并一些纸张书笺,年岁久远,色泽泛黄。
“小时候,父亲不许我贪玩,我要央求好久,他给会给我买一个或者做一个玩具。后来我有几个特别喜欢的玩具找不着了,以为是萧闻意拿走了,难过了大半年。没想到是父亲替我收起来了。”
萧闻歌一样一样翻看着,玩具底下躺着的书笺,每页只有寥寥数笔,但看得出是萧正音的笔迹。
“吾儿呱呱坠地,母子平安。弦正雅音,箫闻清歌,便叫闻歌罢。”
“梨月病痛缠身,若见吾儿便有笑颜,愿吾儿常伴母亲,承欢膝下。”
“吾儿抓周,一概莫取,终报剑酣眠,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三岁习凫水,惧,大哭不止,唯冰糖山楂一口可诱其下水。”
“凫水习完,始学轻功,冰糖山楂已无效用,其父愁矣。”
“吾儿年岁渐长,不爱与父讲话,早知有此一日,依旧不是滋味。”
“吾儿离家远行,数月有余,时值八月十五,见孤月一盏,还是不圆。”
……
萧闻歌一一看完,忽然垂下头,肩背不停地耸动,想必心中已是痛不可遏,再不发泄,恐怕要憋出病来。
白游见此情状,终于上前揽住他,借他一个肩膀,让他放肆痛哭。
萧闻歌哭得气短咳嗽,白游拥着他,轻轻抚他的背,帮他顺气。
他不安慰还好,这一安慰,萧闻歌更是哭得昏天黑地,又死死咬着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坠下来,将他肩头染湿一片。
众人被他情绪所染,或默不作声,或独自饮酒,叶非郁与赵芳续也悄悄抹了回眼泪。
孟旸起身,走到窗前伫立片刻,似是心绪难宁,又推门出去,与小二说了几句话。
这顿饭吃得滋味缺缺,结账时,小二哥将几个油布纸包递给孟旸,孟旸付了钱,喊上大家,一同返回东曜山。
行至山下,除白游独行回阆仙外,其余都回东曜。
孟旸将油纸包着的点心拆分开,递给白游一个:“你们晚上都没吃好,我打包了几样点心,带回去吃。”
叶非郁柔声对萧闻歌道:“我们在前面等你,去与他告个别吧。”
白游挥别众人,正要转身离去,忽被萧闻歌喊住。
“白游。”
“嗯?”
萧闻歌开了口,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愿听叶非郁的,暂时不见白游,可此时一别,最快也要试炼结束时才能相见了。
“我、我受完罚后,还能去找你吗?”
“当然。等你出来,我们还和以前一样,是好朋友。”
“真的吗?!”萧闻歌擦去眼角溢出的泪水,终于破涕为笑,“我犯了错,要是没能通过试炼,我……我就没人收留,没地方可去了。”
“怎会没人收留你?”白游拍了拍他肩膀,“你比我小两岁,我一直把你当弟弟。不论试炼结果如何,到时你来找我,我照顾你。”
萧闻歌松开咬住的唇,一个大大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
原来不止思念、委屈和痛苦,若心中生出了喜悦,喜悦也是会被无限放大的。
萧闻歌忽然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幸,但也是最幸运的人,至少在他失去一切的时候,还有个真心待他的好朋友,他即便是死也无憾了。
叶非郁远远瞧着两位少年,感慨道:“人啊,最好别在这个年纪遇上对自己特别好的人,不然太容易一见误终生。”
孟旸:“……”
白游回到矿谷时,天色已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