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站定,她又继续道:“小女子真是好心,望舒君费了那么大劲替他找药,不如让我试试,我治病的手法,可比你们那些药草灵丹快得多。”
“当然嘛,”那女子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醒来的是不是谢小仙君,小女子就不能保证了。”
关玄度收剑归位,没有急着出第二剑。他看着那女子掌心的灰雾残留,目光微微一沉,皱眉问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散开:“我以为望舒君已经知晓?”
她说着微微低头,福了福身:“小女子名为罂罗,幽冥道中人。”
关玄度听见“幽冥道”三个字,眉头皱得更紧,知道今日无法善了了,便也不再多费口舌,裁雪悬停在他身后,发出极轻的嗡鸣声。
罂罗叹了口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小女子也不想动手,没办法,谁叫上面的大人物这样要求呢?”
她歪了歪头,讨价还价道:“望舒君,体谅一下小女子吧。大家都不容易,你说是不是?”
她嘴上说着示弱的话,手中动作却没有半分犹豫,并起两指,一面血红色的阵法在她身后缓缓勾勒出来,纹路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朵盛开的罂粟。
对阵之中,接对方的话跟着对方的节奏走是大忌,更何况他们之间分出胜负的筹码是对方的命。关玄度催动裁雪,剑意以一化万,如同细雨,向那朵罂粟倾泻而去。
罂罗周身浮动起灰雾,裹住了她的身体,挡下了绝大部分剑意,只是仍有几道漏了过去,其中一道从她身侧掠过时,削断了她一缕发丝。
罂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削断的发尾,伸手捻了捻,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望舒君好手段。”
她本来立在身前的并指向前一指,身后那座法阵猛地亮了一下,从血色纹路中挤出无数幽影,往关玄度周身围拢过来。
它们口中发出或痛苦的嘶叫,或细碎的尖笑,声音混在一起,钻入耳中时让人头皮发紧。
裁雪绕在关玄度身旁,剑气如一轮满月铺展开来,将那些围拢过来的幽影一一斩断。只是有更多的幽影从法阵中不断涌出,像是永远也斩不完似的。
关玄度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无心再与罂罗试探什么,决意全力施为。
裁雪剑身骤然亮起,清冷的光从剑柄蔓延至剑尖,像是月色在扩散,一寸一寸地浸透了裁雪,然后顺着剑锋淌出去。
那道光如同一轮满月从天际沉落,碾过了整片灰白的冻土。
此式名为,月落。
朴实无华的名字,也是朴实无华的一剑。没有什么繁复的剑法招式,只是将他的剑意剑心发挥到极致,凝于一瞬。
他这一生与月结缘颇深。母亲为他取名“玄度”,本就有月亮之意;在春台城那座寂静的宅子里,他也曾在无数个夜晚枯坐廊下看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入了点苍山之后,他也是在月下遇见谢亭曈的脆弱。
他的人生被月见证,他以月入剑,也因月得封望舒君。
罂罗的身影在那道光中被推得向后滑出数丈,衣袍翻卷,发丝散乱,法阵也寸寸碎开。
受到法阵反噬,罂罗嘴角溢出一缕血,她抬手随意擦了擦,脸上的笑意全然褪去。
那层虚伪的、玩味的、做作的柔情终于脱落,露出惊骇的底色。
同为大乘期,为何她会被关玄度压制到如此地步?
她与夜枭同为大乘,在组织中的地位却有差别,两人早有罅隙,暗中较劲已久。夜枭败走归来述职时,她还当面讥讽过夜枭学艺不精,说换作是她,绝不可能如此。
所以这次前来漠州截杀,甚至是她自己主动请缨,想在首领面前邀功,压夜枭一头。可她没想到,关玄度的实力根本不能用大乘期来形容,他更像是……更像是已到渡劫!
只需一剑便能将大乘期的自己击伤,甚至看起来他的消耗并不算大,若他继续……
罂罗心念电转,当即决定先退,她不知道关玄度杀她要费多大的力,但她知道自己这个大乘期碾死合体期有多简单,便不再心存侥幸用什么寻常的办法遁走。
好在虽然当时她并不以为意,但有夜枭这个前车之鉴,她临行前还是从首领那里求了一样保命之物。
虽然这个保命之物会折损她一部分修为,让她陷入很长一段虚弱期,回去后还要面对夜枭那张幸灾乐祸的嘴脸,但在性命面前,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此刻那物正贴在她腕间,只需一线灵力催动便能遁走,她指尖微动——
然后她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关玄度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我还会再‘不小心’一次么?”
罂罗甚至抬不起头,只能看着那些灰白的冻土。
她尝到到了某种她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感情。
那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