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风月淡淡道:“嗯,我跟你走。”
三日后,他们行至月陵。
大雾茫茫,燕白极目远眺,只能看到尖耸的一座座峰头,影影绰绰都被隔在禁制后。
月陵封山了。
她试图联系同门,却全无音讯,连最先出发的姜落都没有回应。
这不对劲。
燕白想了想,决定先离开。
莫风月:“不回月陵了?”
“回,”燕白琢磨别的法子,“你还记得周云当年从月陵误入上兴城么?她说月陵有阵直通人间,我们从那找入口。”
于是他们转道又去上兴城。
这地方没以往热闹了,路人抱怨近些年天灾人祸,苦得很。
燕白想,老仙人说因果颠倒,修士没落,但凡人也过得不好,可是不应当如此,这世间阴阳有序、水火相济,不会出现这种一面倒的惨状,一定还有什么正当鼎盛。
月陵,瘦云峰。
暮色沉了下去。
大殿巍峨古朴,殿外奇花瑶草如烟霞,偏偏不闻人声,待晚课结束,精巧的回廊尽头,拐出来两个弟子,缓步往外面走。
左边的青衣弟子道:“每次来这,我都不敢高声说话。”
“嘘——”右边的蓝衣弟子警惕地瞧了瞧周围,低声道:“当心被人听到。”
“谁会听到?听到又怎么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压低了声,又道:“要说这姜家主,怎么这些年脾气愈发古怪了,管天管地,还管我说话了?”
蓝衣弟子叹了口气,解释道:“姜家祠堂就在后山,别惊扰了诸位前辈。我们事办完就走,可别落个责罚。”
青衣弟子是近些年才上月陵,年纪还小,听人讲过些往事,好奇道:“这姜家没落已成现实,如今月陵全靠元家撑起来,元家真有那么厉害?”
蓝衣弟子见四周没人,放下心,摇头叹息着:“回不到那时候了。你可知当年月陵有多少强者?又有多少天才?如今的元家可比不得当年的姜家,月陵也大不如前。”
“有人说元家主打压姜氏,两家不合,这是真的吗?”
蓝衣弟子皱眉:“你从哪听来的?”
对面讪笑一声:“小道消息。师兄,你跟我说说呗。”
师兄道:“这可不敢乱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姜家人那性子,看不上元家的……”
他戛然而止,忽然背脊一凉,青衣弟子还在追问:“怎么个看不上法?”
蓝衣弟子转过脸来,眼睛往右边撇,豆大的汗滴从他鼻尖坠下,青衣弟子也闭上嘴,顺着他眼神,看到后方鬼魅般的身影。
“姜、姜家主?”
那人冷若冰霜,面无表情越过他们,往前走,眼神都没给一个,留下句:“守灵狱一月。”
完了。
两人面色一丧。
这可是个苦差事。灵狱是什么地方?过去做事的弟子都是犯过大错的,那地灵力匮乏,还要日日面对群凶狠狡诈的邪修,简直苦不堪言!
“师兄……”
青衣弟子哭丧着脸,被师兄瞪了一眼。
一个声音说:“犯什么错了?”
二人回身去看,那人青衣小金冠,摇着扇走来,纸扇一面绘群山环水图,一面题“若水”二字,颇有道韵。
近前来,眉宇间几分文气,说话也不紧不慢,全然没有执掌一族的盛气。
他们恭敬俯首:“元家主。”
“惹她生气了?别乱嚼舌根,这里没人能逃过她眼睛。”
元凌笑了一声,又道:“现在灵狱不缺人,但她既然罚了,我也不能免你们的罪。这样,罚你二人去核实灵狱如今的邪修数量,明日交予我。”
“是。”
他们松了口气,这活可比守灵狱轻松。
“去吧。”
元家主一挥手,自己往里面走去。
两个弟子面面相觑,又不敢说话,青衣弟子挤了挤眼:不是说两位家主关系不好?
蓝衣弟子踢他一脚:滚!
元凌进了大殿,姜邑正撑着额头坐上首,不知思索什么,眉头皱得紧。
他一入门,眼刀就刮过来,他笑说:“怎么,不让我进吗?”
“不敢。”姜邑淡淡道。
外头传言两人关系不好,但元凌表现得很熟稔,自顾自落座斟茶,还把姜邑的冷茶倒了,新添一杯,笑吟吟看她。
但姜邑闭上眼,不理睬。
元凌叹了一声,不由发笑。
他二人也算不打不相识,头次正式相见,还是在擂台上。
姜邑此人,并非姜氏本家人,而是上任姜家主收养的弃婴,但她自小实力就强,修行从不懈怠,其天资能力,将一众同龄人甩在身后。姜家人慕强,她不负众望被当成继承人培养,乃众所仰望的姜氏少主。
元凌却是她完美人生中,第一个污点。
姜邑最初不认识他,他却对她极熟悉,那年擂台论道,元凌觉得这人太要强,他不是一定要争名,便刻意输了一招,将魁首位置让给姜邑,谁知这对姜邑来说,才是折辱。
自那之后,她更是不要命地修炼,变得沉默。
姜邑是从那之后开始厌恶元凌的。
可对方不仅毫无察觉,还总喜欢跟上来,帮她做事,姜邑极不喜他这自以为是的作态——她没什么做不到的,不要任何人相助。
连爹娘都不会如此,唯独元凌认为她需要关照,那些不顾意愿强加给她的好,只让她厌烦。
但现如今元家如日中天,她勉强对其虚与委蛇,也极不耐烦。
元凌道:“你先前强行突破留下暗伤,我让人找了不少好东西,给——”
姜邑睁眼:“出去。”
元凌又露出那种无奈的笑:“你总是如此。”
姜邑冷冷勾唇,看到外面云霞消弭,入夜了。她霍然起身,居高临下道:“收起你那可怜的施舍,我不需要任何怜悯,你有的我都有,你能拿到的,我也能。”
她冷冷甩袖而去,元凌却在后头笑了。
他端起茶盏,悠然啜饮,低叹道:“你以后会明白的。”
姜邑的背影带着几分急切,他却看到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影子,人道“形影不相离”,她终有一日会走回来。
他们天生一对。
姜邑一路往后山祠堂去,忽然脚步一顿,身形晃了晃。
“闹什么!”
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却不是对着她。
很快,不安分的灵力都平息,那人又说:“你别管,我来收拾他们!”
姜邑便继续往前走。
耳边那人还在絮絮叨叨:“现在小爷勉强承认,你是比我强那么一点,我还没见过你这样人,这么多年都没露出一点马脚,你真的是人吗?”
姜邑充耳不闻,夜色中飞来一只灵蝶,她脚步不停,接住,灵蝶化作四个大字——
“北海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