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她应该解释,应该将她曾经的低头、曾经的孤注一掷说出来;可被她刻意放下了许久的自尊突然跑出来,堵住她的喉咙,让她什么都说不了,只十分机械地、死死地盯住了安玖。
安玖便在她的沉默里得到了她的答案。
她挪开目光,视线投向窗外,又飞快地眨了好几下眼,才将突然泛上眼周的湿热忍回去:
“……走吧,我送你下楼。”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语气里满是疲惫,再次提出送她的时候,竟也不说送她回去了。
祁幼清没有动:“我让司机先回去了。”
睫毛以极慢的速度上下扇动了好几下,安玖才反应过来,盯着祁幼清,很是嘲讽地笑了一声;又听见祁幼清问:
“你下午说想跟我聊一聊,聊什么?”
安玖不想说话,她挪开了眼,兴致缺缺。
祁幼清却不放过她,逼上前来,抬手揪住她的衣领,逼她看向自己:“你想跟我断干净了,是不是?”
她语气里有些不甘:“……就算我学了你喜欢的曲子,就算你已经知道我一直念着你,没放下过你,你也想跟我断干净,是不是?”
“我已经回来了,安玖,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又柔下去,揪着安玖的衣领的手却用了很大的力气,以致手都有点发颤。
安玖在她的动作里重新看向她。
记忆里总是平静、总是毫无波澜的人,揪着她的衣服,毫不掩饰她的情绪,带了点希冀和隐约的哀求,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安玖心头有些发酸,但她这次没有心软。她握住祁幼清的手腕,使了力气将自己的领子从她手里一点点抽出来:
“那又怎么样呢?
“你有苦衷,你不得已,是吗?”
安玖在祁幼清的目光里又笑了下,这次她的眼睛也弯了弯,是祁幼清曾经很喜欢在她脸上见到的眉开眼笑。可她带着祁幼清喜欢的样子,十分温和、又很残忍地反问祁幼清:
“你有苦衷,所以可以肆意离开;你不得已,所以你回来了我就要感恩戴德?”她又一次喊她全名,“祁幼清,凭什么?”
“离开的人都说有苦衷,回来了就要宽容要原谅,凭什么?”
才攥上不久的布料自掌心里一点点滑走,祁幼清努力揪紧了,却还是徒劳。她咬着牙,准备听安玖发泄积攒了七年的控诉。
她看着安玖再一次张口,又被从身后的楼梯口处传来的楼下时钟报时的钟声打断。不轻不重,刚好十下。
悠扬的钟声里,方才还气势满满的安玖像被戳了气,一点点蔫了下去,再盯着祁幼清的时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祁幼清等了等,等不到她再说话,心里就有点了然:“怎么不说了?”
她盯着安玖,又顿了顿,才继续:“你不想,是不是?因为今天是我生日,你不想我难过,对不对?”
在她的目光里,安玖不太明显地滑了下喉咙,又一次挪开了眼。
祁幼清很轻地笑了,语气里像是有点难以置信:“哪怕你想与我断干净了,哪怕我已经知道了,你也还想着让我自欺欺人地、毫无意义地过个开心的生日?”
安玖还是不说话,于是房间里又陷入短暂的沉默里。
祁幼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下定了决心。
她摸出手机,点亮屏幕,将时间转向安玖:“还有一个多小时今天才算过完。你想让我开心,是不是?”
安玖倏然回眸,祁幼清勾了勾唇:“我今天还有两个愿望没有许。”
“祁幼清……”意识到她可能要做什么,安玖低声喊她。
祁幼清没搭理她,继续自顾自地说:“你答应过我的,我每年有三个愿望可以许,以前的、以后的我都不要了,我就要这两个。”
“祁幼清!”
安玖带出了点怒气,可祁幼清还是固执地盯着她,毫不犹豫地开口:
“第二个愿望,我要跟你上床。”
“你疯了?”满眼的震惊,安玖脱口而出。
“不行?”
“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可以随随便便上床?”安玖气笑了,却在祁幼清下一句回答里僵住了。
“什么关系很重要?我们第一次上床的时候,我们有关系吗?”祁幼清抬了抬手,在将要勾到安玖衣角的时候又垂下去,“以前都可以,现在又有什么不同?”
她说得太过于无所谓,让安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盯着祁幼清,企图从她脸上找出些什么来。可眼前的这个人眼波潋滟,似乎已经湿了眼睛,但仔细一看,又仿佛只是灯光反射的幻觉。
深吸了好几口气,祁幼清方才的话像在耳边按下了重复键,播放了好几遍之后,安玖才在嘴唇的张张合合中找回发声的方式:“祁幼清,你认真的?”
“你自始至终,就是这么想的……?”
她直视着祁幼清,眼里慢慢晕开一片水色。为了让自己熬过那些日子,在过去的七年里,她不止一次地洗脑过自己,十分克制地、单方面地认定自己是祁幼清一次不羁的“体验”。
她以为自己已经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来面对祁幼清,无论祁幼清是以什么目的回来;可她没想到,真的从祁幼清口中得到那样轻飘飘的、无所谓的话时,还是会难受到有些难以呼吸。
“你到底把我……”
……把我当成什么?
她后面的话没有出口。她甚至只是眨了几下眼,眼底的那片水色便又退了。
有什么意义呢?
安玖想着。
没什么意义。
她滚了滚喉咙,视线从祁幼清的眼睛一路下滑,路过鼻尖、略过红唇,顿在了没入领口的那根细细的项链上。
七年前没送出去的礼物,七年后终究还是送出去了;只是人是那个人,却又不是那个人了。
肩膀垮下去,安玖轻轻吐了一口气。她抬手,扯着祁幼清的外套将她拉近,唇与唇在相接的前一秒,安玖偏开了头,将吻印上了祁幼清的侧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