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还是月瑶的主意,说是先不告诉郡主,你会更开心些。”谷怡然答道,“哪知早早就被猜到,还不若郡主今日装扮叫人来得惊喜。”
谷怡然上下扫视一番,点头道:“很是适合,说句英姿飒爽也不为过。”
“皆是面子功夫。”狄玉仪心知自己样貌,并不过谦,解开拴在门口的缰绳,“真上马便只可说是将就了。”
“郡主无需为此苦恼,我们骑术也未见得有多精湛。”谷展怀接话,目光落在狄玉仪身上,一触即分,“在南明纵马,皆是为了尽兴。”
自经过狄玉仪隐晦挑明,谷展怀日常对她,便同对樊月瑶一般无二。如此持续几日,她再看谷展怀时,已算是彻底宽心。
樊月瑶朝这边走来,开口便是夸奖:“玉仪姊姊今日当真是灿然夺目,我老远就忍不住盯着你看呢!”
谷怡然拍拍狄玉仪,附耳后并不防着樊月瑶,“这是知道白折腾一场,特地往嘴上抹了蜜呢。”
“姊姊不懂尘世真谛。”樊月瑶凑过来听了,笑嘻嘻道,“这点时辰算什么?人活一世,许多漫漫长日,可不得靠浪费来浪费去的,才好消磨过去。”
樊月瑶说完,不等接话,迫不及待举起手中网兜,“瞧这是什么,总猜不到了吧?”
谷家兄妹早知答案,摇头不作参与。
狄玉仪配合问道:“是酒?”
“非也。”樊月瑶老神在在,“乃是我亲自酿的杏子酒!”
“下回也莫说老吴头吹嘘,你又好到哪儿去?”樊循之走到樊月瑶身后,毫不客气揭穿。他也是双手提着网兜,只是兜中酒坛不知比樊月瑶多了多少,“洗几颗杏子也叫酿酒?”
“切。”樊月瑶扮个鬼脸,“总好过你一颗都不曾洗。”
“来年够不着的杏子,可千万不要叫我去摘。”樊循之见狄玉仪盯着酒坛子瞧,便解下一坛给她提着,“若路上没忍住偷喝,可小心些不要被发现了。”
这人真是空口便来,狄玉仪无言片刻,还是搬出那句“兄长多虑”。
人齐物妥,自该出发。
狄玉仪率先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立秋买的马鞍已被换上,她先伏下身去说声“辛苦”,又抚过乌孙马颈部一小圈鬃毛,这才轻夹马腹往前几步。
见她连番轻柔哄劝,众人问她是否打算缓步前往。
狄玉仪笑而不答,出人意料催马提速后,朝他们挥手,扬声道:“久未骑马,很是想念,便先行一步。”
身后众人须臾惊讶,纷纷策马跟上。
狄玉仪从前也在平康骑马,一年偶有几次,几乎皆在和顺帝围猎之时。在那样四面都被圈出界限的地方,她纵是骑马,也难以感到畅快。
可在南明不同。
耳边除去风声,还有身后传来的张扬热烈的叫嚷。
“樊循之,放羊呢?”谷展怀大笑叫板,“说好要比谁先到,你是打算将胜局拱手相让?”
“青天白日的做什么梦?”樊循之嗤笑反驳,少顷便与谷展怀不相上下,追上了狄玉仪。
他们未曾赶马越过。
樊月瑶与谷怡然不像他们一会儿纵兴、一会儿拖拉,仅是随心而来,不紧不慢与之并肩。
他们未曾做过约定,却默契地跟在狄玉仪身后,嬉笑闲聊,让她听见声音,但并不上前打扰。狄玉仪有种错觉,觉得自己能在他们的声音里一直往前,永不停歇。
哪怕西郊尽头的连绵群山也无法让她停下。
她可以一直往西。
策马带出的风让发带飘出长长一截,它勾缠着狄玉仪的发辫,扬起又飘落,落到狄玉仪眼前。红色发带不断翻飞,狄玉仪不管不顾,直直向前。
没有市集时,西门桥的斑驳牌匾,只让人觉得破落。旧庙不见烟火,独自伫立的无名亭没有远处山峦来得诱人。
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值得停留。
一直纵马到青山脚下,狄玉仪猛拉缰绳,猝然回头。
樊循之在身后扬眉问她,“怎么不再往前?”
他跟着勒马,马身仍和狄玉仪的错开一人距离,就像他一路跟着狄玉仪纵马而来时一样。
“没有路了。”狄玉仪垂眼,随口答道,又问他:“兄长为何要跟着我?”
“想跟就跟了。”樊循之好似也没看见眼前那条平整的土路,理所当然道,“你又为何要束上红色发带?”
“可不要学我说话。”樊循之先一步截断她的敷衍,“大瑞戴孝只需三月,此后无需再着素衣。算算时日,你上月来时便已无需戴孝,可我从未在你身上见过鲜丽色彩。”
目之所及,整片草野只剩狄玉仪和他。不要说其他人的身影,就连无名亭也被重重土丘遮盖,再也难寻踪迹。
“因为我很高兴。”话就在嘴边,狄玉仪脱口而出,“在平康时我便总想来南明纵马。”
“是么。”樊循之平静道,没什么逼迫的意味,只是疑问,“在马厩时,你还满腹心事,不肯购马。”
“是。”狄玉仪点头,“那又如何?”
“我若说今日——”樊循之突兀停下,摇摇头,“便当你说的是真话。”
“既高兴,就该喝个痛快,一醉方休。”樊循之调转方向,侧身问她,“如何,要去吗?”
仍是那种诱哄的态度,似乎想拉她一起,溺进永无尽头的幻梦。
“好。”狄玉仪甘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