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散去,李植穿过破败的砖墙,几乎是有些手足无措地冲了进去。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二哥的背影。
还有前方,一方不大不小的棺木。孤零零的,显得格外寂寞。
李开站在棺木前回头:“呦,小五来了,让哥哥抱抱”
可是李植仿佛没有看见他,也是真的没有看见他。李植愣愣的、直接穿过他,踉跄着往前走去。
“唉。”李开无奈,没办法,谁让他是真的看不见、他也听不见。
自己是真的挂了。
但号还在,任务也还没有完成。他也是等着结算呢。
他懒洋洋躺在自己的棺材盖上,但很快李植就推开了。
咱们小五是个文弱书生,虽然棺盖没有钉死了,但他试了几下,也许是手软腿软吧,反正推不开。
越是推不开他就越急,越急他就越是手软。最后边哭边使不上劲儿,李开都想帮他一把了,只是爱莫能助。
最后还是二凤,伸手过来。
“咔”的一声,伴随着新木的芳香,李开好端端躺在棺材里,是真的死了。
李植浑身颤抖,一下子跪了下去:“大哥……大哥——”
他泪水涟涟,失声痛哭:“大哥,都怪我,我该拦着你的……”
虽然谁都听不见,但李开就当是自言自语吧。
“小五,这事跟你真没关系,但你要是伤心,就给我写一篇祭文吧。别哭了,哭也没用,也是写祭文比较有用。”
二凤站在他身后,脸上看不出太过于悲痛的表情。
也许是已经悲痛过了,哀莫大于心死。
“二哥,为什么……”
“是我的错。”
战场多年,秦王早已见过了无数的生生死死。
不说看开了,至少是看淡了。
人终有一死,包括他自己。
他愿意死在马革裹尸的战场,但他没想到大哥会是这样的结局。
“为什么?!”
李植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这究竟是为什么?二哥,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你没有——”
他替他接上了这一句,“为什么我没有保护好大哥。”
李植慢慢松开手,摇了摇头:“不,二哥你不用……我不该这么说……”
没有谁有保护谁的义务。
就算二哥是天策上将,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他知道这一次突厥来势汹汹,二哥能击退他们,已然是很不容易了。
至于大哥,这自然是意外,谁都不愿意发生的。
没想到,二凤也不生气,他觉得小六说的没错。
虽然和弟弟们不见得多么兄弟情深,但他是觉得有保护弟弟的义务的。
李开虽然是哥哥,也是政敌,但外敌当前,自己也应该保护他。
可是这次却失算了。
“是父皇让你来的?”
李植抹着泪点头,“父皇还不知道,他只是让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摸摸索索掏出一个东西,却是一个精美的小瓷瓶。
二凤接过来一看,大概也猜出是什么了。
那时,大哥说要出城找自己,也许理由已经说了不少,但父皇总是不信的。
为表心意,大哥就主动服下毒药,若是他轻举妄动,或者又联合自己有什么不轨的想法,自然就是个死。
看着棺中,李开那释然的表情,他忍不住喃喃问:“大哥,你是早就想好……还是……”
李开嘿嘿,反正我非得死在你眼前不可,不然这戏往下就演不下去了。
可是他是怎么想的,老二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李世明只是有些惆怅,也许前一夜,是他们真正的促膝长谈。他应该多和大哥说一些话,但他没有。
事已至此,一切都来不及了。
“二哥,是突厥人害死了大哥。”
“是,我一定会替大哥报仇的。”
李开有些着急,忍不住说:“老二啊,报仇的事咱另外,我不急,我真的不急,你现在抓紧时候回去当皇帝啊。”
他这个太子反正已经物理消失了,自然秦王顺理成章就是太子。
可都到这一步了,一个太子够吗?远远不够啊。
父皇啊,你要是聪明的,就自己主动当太上皇。
你要是不体面,你儿子可就帮你体面了。
一些人留下来打扫战场,大军就要随秦王回长安受赏了。
李植看着他大哥的棺木被安置在车上,这两日虽然他也没有见旁人,但四周秦王府的幕僚将领们,那油然而生的雀跃之情着实让他十分恼怒。
“难道,你们就这么盼着大哥死?!”
李开安抚:“哎呀,别理他们,大家又不熟。”
——我死不死的,他们确实不在乎。
这还有他最后一战,兄弟们对他多少有些敬意和佩服。
不然,他这一死,秦王府的属官没有开香槟跳舞就不错了。
他忍不住冲进二哥的营帐,秦王坐在中间,正在擦拭自己的长刀。
刀光闪闪,前几日刚刚见了血,如今、不知道会不会再尝一尝。
李植被这银光刺痛了心口,脸色更白了。
“何事?”
“我……”
“有话直说。”
李植知道不该这么问,大家心知肚明算了,何必说出来。只要他不说,想来二哥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许多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但他还是脱口而出:“二哥,你这次是回去……”
秦王看了他一眼,眼神比这刀锋还锐利一点点。
他没开口,但已经回答了。
“可二哥,他是父皇啊!”
秦王收刀回鞘,不知道是说给小六听的,还是自己听的。
“若不是父子,早已、早已……”
他长长叹了口气,他是注定要开创盛世的人。
虽然人不可能完美,来时的路无论怎样他都接受,但是……
“小六,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大哥要杀我、我就把他杀了,然后逼迫父皇退位,自己登基。”
“这不是梦啊。”李开就飘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啧啧,“这是真的,现在才是梦。”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当上皇帝,百年之后,史书会如何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