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黄粱小姐,正常人类可能会拒绝与同类交流,但当她需要时,其交流场所绝不可能是梦境。”小弗冷声说。
“…为什么?”杜黄粱问。
“因为语言不通。”小弗说,“正常人类学会梦境语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我就能理解呀。”杜黄粱皱眉站了起来,“难道你想说我不正常?”
“不,能理解她所讲述的语言是正常的,你也并非个例,因为她是一位翻译大师。”小弗说,“我的意思是,不是正常人类的那一位是你的姑姑。”
杜黄粱一时没有说话。
“而你也清楚这一点,没错吧?”小弗侧过头,“她和你,和你的母亲,以及死去的族人,或者干脆说人类,完全不是一个品种啊。”
说着,她笑了一声,“我都说了,你没有一个用以判断的基准,说起话来简直就像不认识鱼钩的鱼。下次如此笃定地自白之前先找个人问问如何?”
闻言,杜黄粱的嘴张合了几次,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弗女士的意思是,我们明白您并非在说谎,只是有时您考虑的出发点与我们有误。”谢无常带着恢复正常弧度的笑容开口,“既然上一次您见到那位已经是三年前了,那么现在再让她出门或许确实不太方便,我们有别的方式能主动联系到她吗?”
沉默片刻后,杜黄粱重新坐了下来,她再次看了一眼屋后,但这次她的视线很快就收回并落在茶杯里,与自己的双眼对视。
“可以。”她说,“既然是你们主动提出的,我可以放你们去和她说话。”
说完,她伸出手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倒扣在桌上,再次抬起头,用那黝黑的眼珠子扫视了一遍在场的所有人。
“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看到了什么,都绝对不要离开自己的位置,那么你们准备好了吗?”她问。
“高尔森小姐。”小弗说,“把你的相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哦,好。”高尔森不太理解,但也照做了。
“那么,我们准备好了。”小弗说。
杜黄粱再次看了一圈所有人,最后看了看相机,伸出双手,用指尖虚虚扶住那倒扣的茶杯,她留有超出指间不过两毫米的指甲,一同落在那杯壁上时发出了整齐的闷响。
随后,瞩目之下,她开始用指尖敲击杯壁。
一开始那敲击声只是在倒扣的杯中回荡,但很快,桌面上的每一杯茶的表面都荡起了涟漪,每一个茶杯都开始振动,每一双停留在桌上的手都开始发麻。
那声波都不知是以会客室内的哪一媒介传播的,空气?木桌?茶水?这些介质真的会有足够的能量带动现场的每一个粒子传播那仅仅是十根手指带来的敲击声吗?
没人知道,成香五也不知道,只是当她意识到那脑子里越来越无法忽视的钝响实际上不仅仅来自于身体之外,同时也来自于身体之内时,她已经无法拒绝那敲击声将她自身也一同作为声音传播的媒介之一了。
她的弱听已经无法干扰她的某个感官接受信息,她就这样越过自己的五感擅自理解了那份振动所表达的东西,而理解其所用的不知道哪里来的哪个感官却又不愿意把信息告诉大脑让它去理解,去分析,去反馈。
因为那是陌生且不符合她已知的自然规律的。
那感官好像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表达自己的存在,却无法被感受,无法被理解,无法被表达。但如今那从外入侵的振动与它共鸣,它终于得以被重视,它有话要说,有态度要表达。脑子里的一部分预测到了好像有什么要发生了,它好像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现在,它准备好了。
于是她也成了那信息传播的跑道,现场的每个人都是,她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她们”在振动之下越来越完整,越来越统一,越来越同频。
就在她们几乎要理解那是什么的前一刻,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
有潮水的声音。
眼前从不知何时起漫起了一层雾气,身下稳坐的木椅也变得摇晃,潮腥气近在脸边,仿佛只要张开嘴就会有湖水涌入口腔。
以及那眼皮上,指缝间,嘴唇上的潮湿凉意,无一不在诉说感受者早已身处异处。
恍惚之间,五人所在的位置从原先的会客室转移到了一艘摇晃着的木船之上,脚下船板漫着浅浅一层水,脚尖发凉。每个人都被包裹在雾中,指尖摩擦阻力加大,发丝粘上脸颊,呼吸之间肺部都会摄入一定的潮湿水汽。因雾体磅礴,眼前黑灰平静湖面延伸不到岸边,抬头看,白茫茫的一片外偶然缓慢挪过一座庞然山影,水波消散的方向有规律,证明船体还在前进。
她们被包围了,被群山,雾气,湖水。
“…这是,什么?”似乎是谁在疑问。
成香五没听出那是谁,甚至声音源本身的样貌都变得模糊了起来,她本就不怎么样的五感在此处变得更加迟钝了,只能辨别眼前一共就两人。
船桨搅水的声音碎响清脆,她转过头,看见船尾还侧坐着另一个人,对方身披灰色麻布衣,头戴草编斗笠,一副渡船的渔人模样,只有模糊的左半边身子对着她们。
摆渡人没有说话,斗笠下的脸模糊着,但也传递出了视线。
“那么首先,请告诉我你的名字。”有人说,成香五一听就知道这人是小弗。
“…杜青鱼。”摆渡人说话了,就像周弥说的那样,她说话时每个字都像是从电台广播中录下来,再剪辑成一句话放给她们听,怪得要命。
“您就是那位——”这语气成香五能听出是谢无常。
“为什么姓氏是杜?”小弗问。
“我说啊,这重要吗…”谢无常无奈道。
“重要,这位就连种族都与杜氏不互通,总得有个理由让她这样自我认同。”小弗说。
“因为现在与你们说话所配备的意识体大半由这个家族的人组成。”杜青鱼说,她按动船桨,但船身没为乘客带来动力。
“那剩下的小半,以及你呢?”小弗问。
“剩下的太多了。”杜青鱼说,“我是被你们称作为森湖的湖中残余生命与意识集合体,鱼虾蟹贝,坠湖的鸟虫蛇,再加上人,这些有营养的东西与湖底的泥水相结合,便组成了我。”
她的声音总是因字与字之间的衔接不合适而卡顿,一个字一个字被丢进雾气中,传入耳中时反而比人类的语句更加清晰。
“而更早之前,按照它们的想法,需要出水呼吸且靠回声定位,我主要是一条森湖里的鲸鱼。”杜青鱼每个字都显得突兀,但非常流利,“我活了很久,什么都吃,好久以前的一天水突然变得太浅了,我就和水里的其它生物一起被困在了泥地里,然后我们就死了。死后尸体和淤泥困住了我们的意识,跳进来的人也是,我理解了好多语言,于是我便能说话了,就像姓杜的那些人一样。”
船边湖面忽然有巨大黑影靠近,几乎要浮出水面时又消失无踪了。
“泥地里有特殊的矿石成分,杜家的人用周遭泥土制成器具,以呼唤你。”小弗说。
“不是泥地,是水。”杜青鱼说,“是来自地下的水带来的,雨季就会涌上来,也会变成我的一部分,从我会说话以前就是这样了。”
“水源是什么?在哪里?”小弗迫切追问道,“那种振动型语言是怎么被人类理解学习的?含义为何?捕捉信息的感官是什么?为何会造成这样的反应?反应与那矿物的材料特性关联有多高?你们存在的目的与那地下水源的相关性有多高?为何你主体性这么强?你与那和你存在形式相同的存在相比表现为何如此不同?”
一连串问题的炮击之下,杜青鱼侧坐的身体晃了晃,但最后依旧没正对她们。
“你需要这些答案,做什么?”她问。
“…没有原因你就不能回答吗?”小弗问。
“嗯。”杜青鱼说。
“…那就来回答一下与原因相关的问题吧。”小弗沉默片刻后说,“那五只猫的饮食习惯是受你影响,没错吧?”
“可以这样说,但它们的捕食归根结底是源于我的饥饿,那些猫不理解饥饿的缘由,只是本能性地去吃。”杜青鱼说,“而我的食欲源于地下水带来的那部分,是源于它对人类灵魂的食欲。”
“请问它们,那些猫和你是什么关系?”谢无常问道。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杜青鱼叹了口气,断断续续,连口气都是拼凑而成的,“我们因湖水干枯而暴露在日光下时,有动物来吃我的尸体,其中只有那五只猫活了下来。但它们无法消化我的血肉,无法摆脱我的想法,所以我才能限制它们。它们因我饥饿而饥饿,无论是它们还是我都根本没有消化灵魂的能力,我可以容纳进我们,可它们吃多了可能会死去。”
“…你就不能不让它们吃吗?”谢无常问。
“限制在特定人群的特定部分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它们又听不懂我说的话,可能也不愿意听。”杜青鱼说。
“那你之前跑去别人梦里说的是什么?”成香五问。
“是我的想法。”杜青鱼说,“我其实也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
她斗笠下的半张脸微微移开了视线,看向湖面。
“…好吧,现在事情是这样的。”谢无常说,“森湖二中案里有一位学生幸存者,她还活着,但她的亲人已经受到了那些猫的影响,能拜托您解决一下吗?”
“无需解决。”杜青鱼的斗笠晃了晃,“被捕食者没有生还可能,她不在这是因为至今还在那一场梦中吧,人类总要睡觉的,总有一天捕食者会重新进入她的梦中,你们带不回她。”
“能说为什么吗?”谢无常问。
“因为她们早就已经说好了,但她灵魂以外的其它部分还没准备好而已。”杜青鱼说。
“…灵魂到底是什么?”谢无常沉默片刻后问道。
摆渡人横摆船桨,湖水四处飞溅,几抹透过雾气,如阵雨般淋向发问的乘客,谢无常条件反射地抬手闭眼睛,却没感受到雨滴的凉意,只有若有若无的湿气。
“按照你们的想法,接受刺激并令大脑做出反应,灵魂是一种感官。”杜青鱼说,“你在这里感受到的都是灵魂所感受到的。”
“杜黄粱女士的家人也是因为和你说好了,所以才哪怕自杀都要遵循那份规矩吗?”谢无常问。
“…对。”杜青鱼点头,“早在我理解语言之前,早在她们叫我‘湖中仙’时,她们就定下了那个规矩,她们确实一直在陪伴我们,无论生死。”
“但那和现在不一样吧。”谢无常说,“杜女士显然不想提前结束生命,她的毫无留恋完全不是自发的,而高同学也是。”
她顿了顿,语气与表情都在雾中模糊不清,只有语义是被完整表达的,“我认为她们之前是在没有充分思考过的情况下定下协议的,而她们一个是未成年人,一个未接受过系统教育,显然不具备为不成熟的决定负责的能力。”
“思考,有那么重要?”杜青鱼问,“思考不过是经验的总结,她问我,我会诚实作答,为何她还需要自己思考?”
“就你这样回答个问题还要搞清前因后果的样子,怎么会将自己的答案的前因后果都告诉别人?”小弗的声音带着隔着雾气都十足锐利的嘲讽,“你无法理解猫,也无法理解人类吧,你只是接受,回答,打印机就别思考自由意志是否必要了。”
“…弗女士的意思是您或许是不理解杜女士的想法的。”谢无常说,“这三年来您有去现实里看过她吗?”
“…没有。”杜青鱼说。
“为什么呢?”谢无常问,“她一定是很想和你当面说话的。”
“…因为,我,我们出现在现实中需要实体。”杜青鱼说着,晃动了起来。
她松开船桨缓缓正过身,侧对湖面的那右半边身体上空虚地覆盖着一层布衣,领口之上的身体以中线为轴,右半边只有骨头,是人骨,但就连头颅都没有血肉为之遮掩。
半边仅剩白骨,半边徒留好肉,她确实走不出门。
“有人取走了脂肪,肉和内脏大半烂掉了,血液随雨水湖水一起渗透去了地下,骨头也碎得差不多了,我的血肉已经不足以组成一幅完整的躯体,我见不了她。”杜青鱼说,她的嘴唇都没在开合,声音从雾气中传来。
“…鲸脂,你记得是谁吗?”小弗问道。
“很多人,杂七杂八的,坐直升机来。”杜青鱼说。
“杜家的人能同意?!”谢无常不可置信道。
“不同意,没办法,拦不住。”杜青鱼说,“她们好像很难受,小梁也很难受,我就也拿了一些给她们,但她们还是…”
她又侧过身看向湖面,满溢而平静的森湖,映照出山与天色。
“…还是希望我能更健康一些。”她说,“已经不可能了,我现实中的实体已近乎全数腐烂,那淤泥之内的我只能等,等她也跳下来,她的血肉会成为我们,她的灵魂会回到家人身边,然后我们就一起离开这里。然后——”
“你也是这样和杜黄粱小姐解释的吗?”小弗打断了对方的话。
杜青鱼没有回答。
“你当然没有。”小弗替她回答了,“她至今认为现实与梦境没差,你不来见客是因为不愿意。你又为何假定她想回到家人身边呢?因为你给自己取了个她家人的名字,让她用亲辈称呼你,你就认为自己是她的家人了吗?”
雾似乎变浓了一些。
“你有思考过她没有选择的原因就是因为你,而不是她想选择你吗?你有思考过她们跳下来的原因吗?”小弗问,又笑了声,“这些问题你都不需要回答,不需要解释,因为我不会告诉你提问的原因。”
“…这样啊。”杜青鱼沉默许久,转过身去,背对着一船的人,“我果然还是没有灵魂。”
船身所在的位置下方忽然浮现出黑影,摆渡人起身,用力摇晃船桨,下方的黑影逐渐流动,扩散成漩涡,带着一艘船的人下坠。
短暂的失重感后四周暗了下来,头顶有无数尖锥钟乳石摸向头顶,几根直通水下立地为柱,洞涯崎岖,岩壁嶙峋,船下无波的湖面变为一条流淌向前的河流,摆渡人依旧尽职尽责地操控着船桨,雾气依然存在。
“无论是我,还是另一个愚蠢的,存在与行动的原因都是因为某个生命在尝试诞生。”杜青鱼的声音回荡着,“你们感受到的振动是在模仿那存在的心跳。”
那是在诞生之前就已经开始搏动的器官,是在诞生之前就已经在诉说着什么的语言。
“它索求人类的灵魂为食物,于是伴生的羊水就奔走取来以平息哭喊,当我们携带足够多的灵魂回去后,它就会获得足够的营养开始下一步。”她说着,船身忽然倾斜,冲向下一段河面后才稍稍稳定下来,浪花四溅。
“目前为止有成功案例吗?”小弗思索着问。
“没有。”杜青鱼用钝钝的声音叹了口气,“其实我觉得这种做法不太有用,我就没能诞生灵魂,数量不该是最大的要求。”
“…它总会有充足的时间去试错的,所谓自然选择。”小弗看向河面,“你我看不见它成功的那一天。”
她说着,伸出手舀起一瓢清水。
“总之,如果你们想解决问题,就只能解决它。”杜青鱼说着,船身缓缓停住,前方有一汪清冽水潭,顶上有漏下的点滴,一次次晕开涟漪。
水面下方深黑不见底,偶然泛起一阵光,是辨不出颜色的美丽,但仔细去感知,那似乎是有规律可循的。
杜青鱼摇桨,打乱了湖面,也打乱了观察湖面的视线。
“别去感受它,你们的灵魂太浅薄,无法承受它的心跳,哪怕仅仅是我的复现。”她说。
“…我们要怎么,解决这个,水下生物?”谢无常的声音听上去缺氧,“我们都找不到这个吧,现实里。”
“这个洞就是被你们人类挖出来的。”杜青鱼说,“而且就解决而言,你们也做到过一次,参考一下历史经验就好了吧。”
“历史经验?谁啊?”谢无常问道,并做好准备听见一个大人物的名字。
“就是那些坐直升机的人。”杜青鱼说,“好像就是地震那会,她们不知道做了什么引起了它提前孵化,早产只诞生出了死胎,但这地下的是双生胎,剩余的一个吸收了营养之后变得更加活跃了。”
“是地震引起其孵化,还是孵化引起的地震?”小弗看着水下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杜青鱼说,“你们可以试试看把那个到处跑的蠢东西引过来,摄入足够的营养后它就不会喊饿了,接下来无论是孵化还是再次失败,它都不会再继续捕食。”
“孵化成功或失败的结果呢?”谢无常问道。
“我不曾见过,也不重要。”杜青鱼用船桨拍击水面,刹那间,船体又回到了朦胧的湖面上,“如果你们打算这样做,那么那孩子梦里的问题我会想办法看着,猫那边,我也会去问问。”
“这还得经过同意啊。”谢无常疑惑。
“…我不知道它们都把东西藏在哪。”杜青鱼摇了摇头,“然后,小梁那边,我希望你们能去帮我说一下。”
她略微侧过头看向成香五的位置,“我已经没办法再去看她了,如果她想去别的地方,那就去。”
话音落下,雾气骤然翻涌,潮腥气却在逐渐淡化,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