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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鱼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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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传统,聚会中有人离开的情况下,剩下的人所谈论的话题就会自动转换到这人头上。

“这位杜女士在谈及家人时,并没有将那位姑姑包括在内。”谢无常若有所思地说,“或许那位并不是她血缘关系上的亲人?而且她前脚在说对方‘不喜欢,不方便’,后脚又认为对方可能‘心情不错’,这位当真是杜家的人吗?”

“至少对杜黄粱小姐而言,那位已经是仅剩的陪伴者了,即使对方可疑问题也不是很大。”小弗捧起茶喝了口,“问题在于她的认知,她自有一套现实,但又清楚我们作为外人大概率不会认可她。”

“关于哪部分的?”谢无常皱着眉问。

“很多,重点在于关于‘被安排好的去处’以及‘家务事’。”小弗放下茶杯,冷笑一声,“在不了解其重量的情况下,所有的行为都是不会有意义的。”

“…毕竟她大概都没怎么下过山,上学,应该也没完成义务教育。”谢无常揉了揉额头,“她似乎不太愿意说这些,而且在我看来那些情绪都是发自真心的,这种情况下挑明我的身份或许反而得不到好处。”

“不愿意说没关系,实证不就在那里吗?”小弗不以为然。

“你说森湖?”谢无常嘴角抽了抽,“你自己都说了那是一片沼泽,我们没带防护装备啊,靠近了肺部感染了怎么办。”

“…万一那就是猫砂盆怎么办啊。”高尔森语气掺杂了一些悲凉。

“猫的嗅觉强过人类十四倍,若那里果真藏着我们要找的对象,那么气味这方面的问题总归是有办法解决的。”小弗若有所思,“而且我觉得那湖中存在着特殊的肥料,从湖泊到沼泽之间一定还有些什么。”

谈话间,会客室的门脚边不知何时站了只白猫,是爱丽丝。

“嘬嘬嘬。”高尔森开始搓手指,“为什么只有你的名字这么洋气呀?”

爱丽丝真就被吸引过去了,蹭着高尔森的手指闻了闻,又拿头去撞她的手心。

“…宝宝…”高尔森直接就掏出了猫条开始喂。

“这五只猫完全是五个品种,应该并不是杜家繁育的猫。”谢无常看着爱丽丝说,“真要说的话猫只可能是那位带来的,也就是说她就是控制者,数量可能也远不止五只,而且还有定期召回的手段吗…”

面对邪恶的阴谋论爱好者,爱丽丝背了过去继续吃猫条。

“不过说起来,为什么爱丽丝待在杜家呢?”高尔森一边喂猫条一边疑惑,“其它几位都很明显是按照地区被指派的,南部郊区可能是太远了所以没有,那爱丽丝难道是镇宅的?”

“或许是杜家人专用吧。”小弗说,“那位杜黄粱小姐的态度不也如那些受害人?”

“…是这样吗?”高尔森摸着爱丽丝的手一顿,“她们也会是受害者吗?”

“也可能是主动要求的。”小弗说,“无论如何,我们很快就会见到那位真正的相关人士了。”

“她不是说不愿意见人?”谢无常皱着眉回头看向成香五的方向,“这种情况下要是能让…成香五人呢?”

成香五悄无声息地跟上了跑出会客厅的杜黄粱,比起传话或者拒绝见面,这样的方式显然效率与成功率更高。

从入口处仅能看出个横向宽距的主屋有着远超森湖二中操场跑道单侧长度的走廊,昏暗的木质结构空间内隐约泛着潮湿的气息,那是一种行走间抚摸着人中与脸颊的凉意,带着若有若无的黏腻感挥之不去,惹人心烦。

缺乏光照的木地板稍一受力就会吱呀作响,好在成香五保持了良好的低噪音行动方式,杜黄粱也一样,二人以一种近乎平移的方式在室内无声高速移动,被跟踪者几次回头,却只获得了对自己的怀疑。

从入门的时候成香五就隐约意识到,杜黄粱的身手应该相当不错,远超出她年龄与身份的不错。

这养殖场目前可见的区域大多还算得上现代化,但随着二人深入,路过一扇扇紧闭的单或双开木门,那些为人类着想的科技痕迹逐渐淡去,连那墙上一盏盏本就算不上明亮的墙灯都被替换成了烛台,偶尔有几个火团亮着,蜡烟驱散了愈发浓郁的腥气,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不曾被理解过的奇异气味。

像是散发着酸气的土香,黏着油与盐的味道,与顾晚秋办公室内的气味不太相同,带着野蛮的气息,这味道一部分来自那些蜡烛,一部分源于二人越来越靠近的目标。

不知从何时起,似乎没有尽头的木廊两侧墙上不再出现门,单调的纹理走向预示着前方就是终点,杜黄粱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走廊的尽头,一扇与院子入口处相似的双开木门跟前。那门上看着没落锁,门缝和底下漏出光亮来打进走廊,分不清是烛光还是天光。

“那个——”杜黄粱敲了敲门,抬高的声音内语气有些紧张,“外面来的那些客人,说想问爱丽丝它们的事情,好像挺急的…”

门晃了晃,没人应答。

“她们说见过羲和它们几个诶。”杜黄粱双手收回抓着布衣两边,过了会又继续说,“还有个外国人呢,我第一次见外国人,她的眼睛好蓝啊,不对,她好像懂很多呢。”

但门另一侧依旧没有回应。

“…你真的不去见她们吗?她们带了猫条诶,给猫吃的。”杜黄粱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她们带了零食过来呢,有巧克力坚果和薯片,还有葡萄味的糖,我看到其中一个人还带了照相机。她们看着挺亲切的,你去看看呗?”

成香五伏在房梁上观察,按目前为止的信息,她觉得门那头的人与其说是杜黄粱的长辈,不如说是一位常年不愿意出门且抗拒社交的养猫人。

“真不见啊?”杜黄粱不死心地又敲了敲门,“下一次都不知道是啥时候才会来人了,你就出来一次嘛,就一次——”

还是没人回应她,杜黄粱长长地叹了口气,在原地踌躇了一下,还是回头了,回去的路她走的很慢。

等她消失在拐角,成香五无声落地,走上前,门缝中穿出凉意,有风,也有风声。

她推开了门。

天光大亮,通风口一开,风力推着木门缝越敞越宽,门外是与她们入内屋时完全一致的木质连廊,像是钓鱼台般的木台从门槛延伸到前方数十米处。成香五眯起眼远望连廊尽头,却看见木阶截断处之外只有大片连沙带土的不平泥地,黑漆漆的一片地面上偶然竖起一辆根枯枝,越往前越粘稠下陷,最后视线前方徒留一处托天的泥碗。

连廊上没有人,只有搭在边缘处的渔网和抄网,提醒着这处连廊下方本该是个什么模样。

那泥碗就是森湖,成香五没见过它美丽丰饶时的模样,如今却先一步看清了它饥渴的干裸骨相。群丘像是托住这碗等候甘霖落下的手,丘下几粒三角顶建筑几几群聚守望湖心,但也不见人影,只留下这些比人更长寿更固执的家伙们站在这里,不知道在等什么东西。

她往前走了几步,就闻到能把嗅觉正常的人迎面击倒的滔天臭气,她一瞬就明白了那走廊里的蜡烛是做何用,比起照明这种有替代品的功能,吸附这处空间涌入的臭气才是那走廊蜡烛的最终目的。

泥碗底部留有余渣,那是泛着黑的绿色生物浓汤,成香五第一次亲眼看见了沼泽就理解了它为何被称为是致命的。

以及,她的外套又得洗了,这毛领不知会不会斑秃。

走廊上没人,走廊下也没有,成香五皱起眉,不觉得杜黄粱方才的表现像是精神失常了,但目之所及确实没有能藏人的地方。她只得先回屋,关上门,取下盏烛台将自己全身上下熏了一遍,随后快步往回赶。

会客室门前一段距离处徘徊着杜黄粱,她一会挠两下墙一会靠着墙蹲下,像是上课迟到不敢进教室的学生一样手足无措。成香五在离她一定距离的位置加重脚步声,就看见她整个人跳了起来,回头时动作卡得像是觉得身后有鬼。

“…抱歉,我在找厕所。”成香五真不是故意吓她的。

“啊,噢厕所!”杜黄粱牵起笑容,“就是那边第三扇门后面,哈哈不好意思没提前说,让你们久等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笑容也逐渐维持不住了。

“…谢谢。”成香五转身就走,完全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还能说什么。

“等一下!”杜黄粱一踏步追了上来,她回头小心地看了眼会客室的门,压低了声音说,“那个,你们是想问我姑姑什么呀?”

她像是请求透题的学生,成香五回想了一下那空荡荡的连廊,开口说,“你知道你们家的猫会吃一些奇怪的东西吗?”

“原来就是这个呀!”杜黄粱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这个问我我也知道的,除了我吃的东西以外,爱丽丝它们会把生人对死者的留恋吃掉,你们要问的就是这个吧?”

她回答的无比自然,丝毫不觉得自家猫有异食癖。

“…它们。”成香五想了想问,“它们这样做是你那位姑姑指示的?”

“嗯?”杜黄粱疑惑道,“指示?”

“正常来说,猫应该不会吃这种东西的吧。”成香五解释道。

“…这,这样啊。”杜黄粱一副今天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震惊模样,“外面的猫不吃这个吗?”

于是成香五意识到这个人真的有常识缺失。

“回去说吧。”成香五说,又补充道,“你先去,我上个厕所就回去。”

“不不不我等你,我们一起走吧,一起走。”杜黄粱飞快地在门边站好了。

成香五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厕所,木门之后的空间比她想象中的现代化许多,且供多人使用。浴室不在这里,洗手台上还别着朵黄花,她来时在加油站边上的树下见到过。

看着镜子中的那张脸,她忽然意识到,如果按年龄算,那杜黄粱可以算是她的表妹。

再打开门,她表妹就自动跟在了她身后,显然是想让她打头进门。

走入会客室,三位客人齐刷刷地将视线投向来者,成香五看向小弗,摇了摇头。

小弗微微皱眉。

“今天,我姑姑她,好像身体不太舒服。”杜黄粱从前者身后一点点挪了出来,声音也很轻,不过她很快就抬起了头,“不过我听说你们是想问爱丽丝它们的,额,伙食问题,对吧?”

“…是这样没错。”谢无常顿了顿,露出了微笑,“身体不适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劳烦您跑一趟了,若是您愿意解答我们的问题那也再好不过,先请坐吧!”

“嗯嗯!”杜黄粱的情绪积极了起来,但坐下后也没再去摸零食吃,“在我们家的话,爱丽丝它会帮忙吃掉我们对于死去的家人的留恋,鬼谷子它们应该就是跑出去吃外面的人的。”

说着她顿了顿,表情羞涩了起来,“我也是才知道,其它猫是不吃这些的,不好意思啊…”

谢无常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嘴以防表情泄露,但高尔森就顾不上这么多了。

“你们,你们家的人觉得这是没关系的吗?!”她不可置信地问。

“嗯?”杜黄粱疑惑道,“会有什么关系吗?”

小弗笑了。

“就是。”高尔森深吸一口气,“你明知自己对家人毫无留恋,完全不对她们的离去感到悲伤痛苦,甚至不去怀念,因为你根本不在意了,这样的情况并非是你自己的问题而是那些猫造成的,你觉得这样没问题吗?”

话音落下,杜黄粱嘴角的笑容带上了疑惑的含量。

“我,我觉得没问题呀?被吃掉之后大家就不会一直哭,心里也不会觉得难受了。”她小声说,“难道说其实是应该有问题的吗?”

她生而呼吸这份腥气长大,又怎么会觉得这是问题。

“…好吧,就当这是你们家的家规。”高尔森沉默了片刻,继续问,“可你们为什么要让那些猫去吃你们家以外的人的感情呢?我们,那些人是会觉得有问题的!”

闻言,杜黄粱一愣,偏头去看成香五,又看谢无常,最后又看向小弗。

“…我们没有让它们做什么。”她收回视线落进茶杯,声音很轻,“抱歉,我真的不懂这些,我只知道爱丽丝会这样做是我们家一直以来的传统,但其它几只做了什么我管不了的。”

“很抱歉让您感到困惑,但我认为这些猫的行为是有遵循一定规律的。”谢无常皱着眉开口,“据我所知,除爱丽丝外的那些猫只对一系列案件受害人的相关亲属动口,这个情况您有所了解吗?”

森湖市的殡葬业到目前为止还算健康,那些猫并没有导致全森湖市的死者都没人要。

“案件?受害人?”杜黄粱很明显被吓了一跳,她肩膀缩了起来,“怎,怎么会这样呢?它们不该这样做的呀,它们只会在一定范围内的人身上进食,就像爱丽丝,它就只会对我——”

“…杜家的人,都死了吗?”成香五问。

交谈声停下一瞬,杜黄粱将双手放在膝上,咬了咬牙,再开口时声音稳重了些,“是的,如你所见,我们家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了。”

“…是怎么一回事?”谢无常的表情凝重了起来,“我没有见过杜家人的死亡登记,是突然发生的?”

“是因为我们家的规矩。”杜黄粱说。

“那个‘不能杀除了鱼虾以外的生命’?”高尔森问道。

“…那个算是衍生出的限制。”杜黄粱抬起头,杂乱发丝下的脸带着严肃的表情,“杜家的规矩是,我们受森湖哺育,死去后要将自己的全部交换给森湖。”

“所以那限制是为了保证生命的完整性。”小弗说,“杜家人只食用湖内生物。”

“是这样的。”杜黄粱点了点头,“这条规矩是在杜家在此立足时就定下的,每一个族人在死去之后都会被带回这里,随后,尸首会被投入森湖之中,化作养分反哺其中的生灵。”

“…其实就这样的话听上去也还好,相当于水葬。”谢无常点头。

“看来无论哪里的母亲湖都不会拒绝孩子的回归。”小弗轻声说。

“嗯,然后,你们也知道,大震动后,森湖就越来越小了。”杜黄粱的声音逐渐放轻,“越来越小,而且是不可逆转的。我的家人们就意识到,这条规矩以后可能就没办法被履行了。”

“…不会吧。”高尔森意识到了什么。

“总之,大概从我出生后没几年开始,每个雨季湖水上涨的时候,我的家人中的一个就会主动跳进去。”杜黄粱眉头紧紧地皱着,“是按照年龄排序的,如果这年降雨量不够就排到下一年,总之也是因为这个决定,我们这一辈就只有我这一个孩子。三年前是我的母亲,今年如果雨水量充沛的话,那就轮到我了…”

话到最后落入了一句长长的叹息,会客室内一时没人说话。

“…为什么,不是。”谢无常眉头绞在一起,声音也变了调,“你们都不捕鱼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做?而且,这规矩中死后才是重点吧,为什么你们家人会做出这种决定啊?!”

“嗯?”杜黄粱疑惑,“什么为什么,规矩就是规矩啊。”

“为什么要为了守这个规矩而自杀啊!?”谢无常大为不解。

“…我也觉得提前结束生命不太好,但这个规矩从很久以前就定下了,母亲湖彻底死去之后我们就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所以这总归是要遵循的。”杜黄粱又叹了口气,满口不情愿,但丝毫没打算违约。

“就不要这样做呀!”高尔森也根本不理解这逻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而且你明显就不想死呀!”

“规矩就是已经说好了的事情,说好了怎么能不做到呢?”杜黄粱皱眉说。

高尔森呼吸一滞,鼻腔里的腥气反了上去,云绕大脑。

“那你那位姑姑呢?”小弗问道,她从杜黄粱开始说规矩起五官就冷得动不了。

“哦,她的话应该不用吧。”杜黄粱有些害怕她的表情,又想了想,“其实虽然我叫她姑姑,但她严格来说不能算是杜家的人吧。”

“可贵府的猫都要守这里的规矩,一位长居于此并管理那些猫的人为何能避免呢?”小弗冷漠地追问。

“我也不知道啦。”杜黄粱垂头丧气地说,“她应该是唯一的例外吧…”

“杜黄粱小姐。”小弗开口。

“是!”杜黄粱迅速应道。

“那位到底是为什么不愿露面?”小弗问。

“姑姑她身体不太好,而且不喜欢说话,尤其是和外人。”杜黄粱说。

“她上一次与你面对面交谈是什么时候?”小弗问。

“上一次的话,是在我妈妈去世的时候,她替妈妈教了我一些我还没学会的东西。”杜黄粱想了想说。

“…那不是在三年前吗?”谢无常诧异道。

“既然如此,我们或许可以这样认为。”小弗说,“她已经无法出面与我们交谈了。”

高尔森闻言一愣,回头,却看到杜黄粱皱着眉,似是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你的姑姑。”她小声说,“会不会是,已经不在了?”

“她肯定在。”杜黄粱这句话回得很笃定,“我们昨晚还聊过呢。”

“在哪?”小弗问。

“我梦里。”杜黄粱比划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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