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被海水泡软的棉絮,轻轻裹住星屿镇的银滩时,林屿是被父亲的收音机吵醒的。老式收音机放在床头,外壳是掉漆的深棕色,正播放着郑智化的《水手》,“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的歌声混着窗外椰林的“沙沙”声,像一双温暖的手,把他从睡梦里拉出来。
“醒啦?快起来洗漱,张阿婆说今天滩涂里的花蛤多,咱们去挖点,中午煮花蛤汤。”父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铁锅碰撞的脆响。林屿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床头放着昨天陈默送的《少年中国说》,书页里夹着的花蛤壳露出来,在晨雾里泛着淡蓝的光。他赶紧把书收好,趿着白塑料凉鞋往院坝跑——昨天陈默说的“提灯人”,他还想再问问父亲,渔船上的人是不是也像“提灯人”一样。
院坝里,外婆正蹲在青石板上择海菜,翠绿的海菜沾着晨露,像刚从海里捞出来的翡翠。“屿仔,快来帮外婆把海菜洗了,等下跟你爸去滩涂,我在家煮早饭。”外婆递过来一个木盆,盆沿有个小缺口,是去年台风时被刮坏的,却一直没舍得扔。林屿接过木盆,往井边跑,井水冰凉,溅在手上像小雪花,他忍不住笑了——星屿镇的早晨,连井水都带着海的清甜味。
早饭是白粥配海蛎饼,金黄的海蛎饼咬一口,酥皮掉在衣襟上,鲜美的海蛎混着葱花的香,让林屿连吃了两个。父亲喝着粥,突然说:“昨天镇支书来通知,说下半年可能要在镇西头建个罐头厂,到时候咱们滩涂的花蛤就能卖到外地去,不用再担心烂在泥里了。”
“罐头厂?”林屿停下筷子,眼睛亮了,“是不是像书里写的那样,能把花蛤装在罐子里,运到很远的地方?”父亲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是啊,到时候咱们镇的人,说不定能去罐头厂上班,不用再靠打鱼和挖花蛤过日子了。”外婆却皱了皱眉,放下碗:“建工厂好是好,可别把咱们的滩涂弄脏了——要是海水变浑了,花蛤就不长了。”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妈,您放心,镇支书说罐头厂会建污水处理池,不会污染海水的。”林屿没说话,心里却想起《海底两万里》里尼摩船长保护海洋的样子,他摸了摸怀里的书,突然觉得,以后要是罐头厂真的污染了滩涂,他一定要像尼摩船长一样,保护这里的花蛤和海水。
吃完早饭,父子俩提着竹篮往银滩走。晨雾已经散了,朝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浪头卷着碎光,拍在滩涂上,溅起的水珠像撒了把碎钻。远处的渔船上,渔民们正忙着收网,有人唱起了渔歌,调子悠长,混着父亲收音机里的《水手》,漫在银滩上,格外热闹。
“爸,昨天陈哥说,读书是为了做‘提灯人’,您觉得渔船上的人,是不是也是‘提灯人’?”林屿突然问,手里的竹篮晃了晃,差点把里面的小铲子掉出来。父亲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枚被浪冲上岸的贝壳,递给林屿:“算啊。你看咱们镇的老船长,每次出海遇到别的渔船遇险,都会主动去救,哪怕自己的渔网被刮破了也不心疼——这就是‘提灯人’,自己安全了,也想着别人。”
他顿了顿,指着远处的灯塔:“就像那座灯塔,不管刮风下雨,都亮着灯,给过往的渔船照路,从不会因为哪艘船小、哪艘船穷,就把灯关掉。你以后读书,也要像灯塔一样,心里装着别人,别因为自己读了点书,就看不起没读过书的人。”
林屿点点头,把父亲递来的贝壳放进竹篮。两人走到滩涂边,父亲教他怎么认花蛤的“呼吸孔”——泥面上那些小小的水孔,只要轻轻一挖,就能掏出一只肥美的花蛤。林屿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挖了小半篮,他想起张阿婆家里只有她一个老人,挖不动花蛤,就把自己挖的几个大的放进另一个小竹篮里,想着等下给张阿婆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