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纱布的时候,已经入冬了,天冷起来,太阳时出时不出。
脖子上半指长粗犷的疤,像蜈蚣虫,玛塔尔抬起他的下巴,看了很久,“很丑,应该放在脸上,这样,你就不会想着要出去了,除了我,没有人能接受这么丑的你。”
“南林喜欢你什么,你问过他吗?”玛塔尔笑着问他,“喜欢你长得漂亮精致,还是喜欢你柔软无害,还是喜欢你叫的声音?”问到最后,掐住他下巴的手收了力,皮肤在他指下发了青,玛塔尔眼里的笑意也变成了冷笑,“但是我,就算你有这么丑陋的伤疤,就算你的声音无比难听刺耳,你也是我最爱的。”
“从小,你尿过的裤子是我帮你换的,你上厕所,我抱着你,你害怕我走,一定要我抱着你上厕所,你的一切,所有的一切,我都看过、闻过、感受过,我爱你到你长大。南林会接受你这些,南林会爱上你这些吗?”
“阿一,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知道吗?”
“我救你回来,把你送到后院,每一个孩子都会送到后院,没有例外,我放你在那里玩,那么多孩子,和你一样大的孩子,他们拉着你,喜欢你,带着你,但是你不和他们玩,你蹲在他们中间,无论做什么,都把脸转向我,用你这双眼睛把我看着,就像我遗弃了你。”
“我把你抱回来,破例养在身边,你害怕,晚上不敢睡觉,一定要我抱着,赖在我怀里,挤在我和我太太中间,你霸道得不让我和我太太一起睡,你要趴在我怀里,卢新都没有这样过,只有你,一不抱你,你就看着我,你生了一双好眼睛,它会说话,它会帮你控诉,帮你扮可怜,只需要一点眼泪,谁都没办法拒绝,连我太太都没法拒绝你。”
“整整抱了你一年,走哪里抱到哪里,你不害怕了,开始和卢新一起玩,和后院的孩子们一起玩,你跟着卢新叫我爸爸,叫就叫吧,我那样养你,当你爸爸没有问题,但是你学坏了,不知道跟谁学的,我从外面回来,你爬到我腿上,搂住我的脖子叫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不论怎么纠正你,你都不改口。”
“你就是那样顽劣,随心所欲,自己想什么就什么,喜欢什么就什么,玛塔尔三个字被你叫顺口了,你又不高兴了,又开始叫我爸爸,我打了你,第一次,打了你的嘴巴,让你三天不能吃饭,也让你自己选好应该叫我什么,你选择叫我玛塔尔。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但是你没有承担起责任。”
“你越长大,对我越来越黏,我出门,你要哭,我陪着你,你就高兴,也只是高兴一会儿,只要确定我不会出门了,立刻掉头去找卢新玩,把我扔在一边。你只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陪伴你的玩具,你在确保这个玩具不会丢弃你,一旦你获得了安全感,你就会变得肆无忌惮。”
“从小,你就喜欢用这种方法来确定我,我开始离开你,一个月,两个月,半年,甚至是两年,我想让你明白,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玩具,我又回到你身边,你又黏上来,那么乖,那么缠人,抱着我,要我喂你吃饭,要我抱着你睡觉,你把我变成你的一部分,你让我习惯这种生活,你让我期待你的长大,你让我等你一年又一年,我都纵容你,让你踩在我头上睡觉,让你为所欲为。”
“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三楼给你一个人住,主楼只有我们,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不会有人说不好听的话进你耳朵,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你喜欢什么,我给你,后院每一个人都羡慕你,阿青羡慕你,我的孩子羡慕你,但是你,你的性子从小到大就没变过,得到的、喜欢的,抓到手里了就抛弃了,我和你的那些玩具一样,被你长大就扔开,恨不得扔到世界的另一边去。”
“你这个人,真的是可恨,把我变成这样,把我变得这辈子只想要你的时候,你一脚就把我踹了,背叛我,欺骗我,想要跑,想要离开我,想要去找别人。”
“怎么能这么可恨?有时候我恨不得杀死你,可我又舍不得,而你就是仗着我的舍不得,任意作践我,践踏我的感情,践踏我的心。”
“阿一,你有把我当过人吗?活的人。我姓索克洛,索克洛这三个字不代表我很强大,我不是天生就有铁打的身躯和心脏,我也有弱点,你踩着我的弱点背叛我的时候,心里哪怕有一点难过和犹豫吗?”
“有过吗?”
“你后悔过吗?”
“哭什么,我才是那个被你背弃的人,我都没哭,你哭什么?从小,从小,你就是这样,哭,不满意就哭,不满足就哭,你一哭,所有人都哄你,我也哄你,我让你骑在我的脖子上,让你抓我的头发,你就高兴了。你就是个骄横跋扈、得寸进尺的人,从来没变过,从小到大。”
“为什么不满足?无论你和我玩小心机,还是你蛮横不讲道理,甚至是你千方百计要离开我,我都原谅你,为你让步,为什么还不知足?”
“我的骄傲,我的自尊,我的面子,在你这里连一张纸都不如,被撕得粉碎,你还不满意。”
“要怎么样你才满意?你告诉我,要怎么样?”
玛塔尔冷笑。
“你怎么可能满意,没有南林,你会死,你亲口告诉我的,阿一,那就一起死吧。”
“喜欢教堂的墓地,还是想葬在庄园里?”
“教堂是吗,我记得你最近变得虔诚了,很喜欢教堂,那就教堂吧,我让人买一块墓,一个墓地就好,我们会死在一起,葬在一起。”
他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感受他的颤抖,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哭得太难受了,玛塔尔不想去仔细想了,他揉着他的短头发,安慰他:“你还小,索克洛家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好,卢新不成器,什么都学不好,安心吧,我们不会死那么早,至少还有几十年。”
“几十年后,我们一起死。”
“先生——”佣人匆匆跑上来,“电话。”
玛塔尔放开他,给他盖好被子,弯腰在他额头印下吻,“睡吧,下午再来看你。”
他下了楼,仅仅只是两分钟,索玛一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紧接着非常快地开了出去。
他不确定是不是玛塔尔,但他知道一定出事了。
他埋在被子里,哭得有点晕眩了,太阳穴沉沉发了胀,眼睛也睁不开,他闭着眼睛,陷入昏睡。
是被骚动惊醒的,很杂乱的声音,源源不断灌进耳朵,他醒了很久,才意识到侧楼着火了,大家在扑水救火。
他望着窗口,天被烧成了火红色,树叶都反了光。
门外嘈嘈杂杂,好像有人上来,好像是佣人们在拿水桶,下一秒,电锯“呜——”地巨响,三楼的木门被一把锯子切穿,沿着门框,长长地切。
嘭——门倒在地上,卢新提着锯子踩着木门进来,看也不看床上的人,冷着脸把四条铁链锯断。
他把人扛在背上,拎着锯子下楼。
保镖们围了上来,他提着锯子冲他们喊:“来啊,来,来一个,我他妈据一个!一个一个地死,一起死,谁也别活!”
他把电锯横在身前,电锯“呜呜轰轰”发出尖锐的索命声,柴油燃烧的的黑烟直冒。
他往前走一步,保镖们惧怕地退一步。
索玛一搂住他的脖子,紧张地替他看着后背。
他们用从来没有过的漫长时间,一步一步,像走钢刀那样,从三楼,一层台阶一层台阶地走下去,走出主楼,走到车边。
卢新把人放进车里,把电锯朝那些人砸过去,与此同时,飞快地坐上车。
汽车开出去的瞬间,有个东西从车窗丢了进来,正好砸在索玛一怀里。索玛一抓住它,那把古铜色的钥匙,他回头,侧楼外全是人,端着水盆水桶朝熊熊燃烧的楼里泼水,不知道是谁扔给他的,他们的车后,追来了无数的汽车。
“我把我爸的汽油站烧了。”卢新狂踩油门,冲出庄园,“侧楼也是我烧的,不过我妈他们不在里面,今早就出去了,楼里没人。”
“我厉害吧?”他洋洋得意地看后视镜,看那几辆追上来的汽车。他甩进车流,不要命地横冲直撞,闯着红灯加速。
“南、林……”索玛一蹲在座椅之间的缝隙里,车速太快了,他完全坐不稳,他用钥匙拧开手腕的铁环,紧张地和卢新说,“去、找、南、林……”
所有得意烟消云散,卢新烦死了,吼他:“别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