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玛一出现了幻觉,他看见了玛塔尔,在他的旁边,正看着他。
“玛塔尔……”他朝他伸手,那只手很快就被握住了,玛塔尔把他的手放在嘴边,虔诚地吻了一下。
“我杀了他……南林……”他茫然地告诉玛塔尔,眼睛张得极其大。
玛塔尔把他抱了起来,搂在怀里,“我看见了,你做得很好。”
“他死了……”
“嗯。”
索玛一猛地爆哭出来,抱住玛塔尔的脖子,哭得浑身颤抖,“我做错了,玛塔尔,我做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不该出门,我应该永远永远待在家里,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乖,”玛塔尔拍着他的背哄着,“以后待在家里,听我的话,不要出门了。”
“不出门了?”索玛一怔怔地问。
“嗯,不出门了,就待在家里,我陪着你。”
索玛一咬住唇,然后下定决心,点了点头,不出门就不会遇见罗林,就不会害他,他不会再出门了,他不会再害他了。
“我听话,我乖乖的,我听话,我不出门……”他松开玛塔尔,朝床上滑下去,缩进被子里藏起来,藏得丝毫不漏。
玛塔尔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医生进来挂吊液,玛塔尔掀开被子找他的手,那张藏在枕头里的脸喃喃呓语,听不太清,他弯下腰凑着耳朵去听,模模糊糊的,一遍又一遍的名字,含糊不清的名字。
他把阿一的手交给医生,直起身,给他盖上被子,“这种情况要持续多久?”
“说不好,快的一两天,慢的十天半个月,甚至一年十年从此疯掉的人都有,受刺激太大了,得看他自己的意志力。”
他有时候醒,有时候睡,更多的是昏睡,吊液每天挂,生理盐水、葡萄糖。玛塔尔在他醒着时,放他最喜欢的歌,芭芘的新专辑,床上的人怔怔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把阿青叫回来。
阿青蹲在床边,叫他:“阿一。”
还是不动。
不论阿青跟他说什么,他都望着,望着望着合上眼皮,又睡了过去。
索玛一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像一朵被抽干水的花,安静躺在那里,无论谁来,都那样。
玛塔尔掰住他的脸,让他看自己,“是不是又想和我玩那招?阿一,南林没死。”
怀里的人眼睛动了动,玛塔尔嗤声笑,他告诉他:“他在医院,还活着。”
“那一刀刺偏了,留了一口气,救活了。”
“啊?”索玛一茫然地发出声,太久没说话,喉咙哑得只能发出气音。
“阿青没告诉你吗?我以为他会告诉你。南林没死。”
“我、杀了他……”索玛一艰难地对玛塔尔说。
玛塔尔扯出嘲讽的笑,他怎么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对,你杀了他,我兑现承诺,让你走,你想去哪里?”
索玛一张开嘴,喉咙挤出声音:“可、可……”视线渐渐聚了焦,他看清楚了玛塔尔,他的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寸都那么熟悉的玛塔尔,“我想去教堂……”
“去做什么?”玛塔尔问他。
索玛一又茫然了,喉结上下滚动几次,艰难地说:“想去忏悔,我没杀过人,害怕……”他突然抱住玛塔尔,害怕地往他怀里钻,“我不去栾林!不要送我过去!我不去!我不去!我乖乖的,我听话,我一直听你话,我哪也不去了,哪也不去了!”
“好,哪也不去。”玛塔尔温柔地抚摸他的后背,“但是,你已经杀了南林了。”
“不……没有!我没有!”他尖叫起来,一把推开玛塔尔,死死缩在被子里。
玛塔尔抓住他,告诉他:“南林没死,还活着。”
那个人终于停了下来,不挣扎,也不叫了,扭头把玛塔尔牢牢看着,“真的?”一双眼睛全是灯映进去的光。
“嗯,登报纸了,要看吗?我拿给你。”
他从床上跳下来,没要玛塔尔,自己就跑进书房,抓住桌上的报纸,一张一张展开,他不认识很多字,但他认识图片,很快就找到那张报纸,南林大大的脸印在正中央,他就想起南林说的那句话——我这么大一张脸隔三差五放在报纸上,你看不见?你没见过?
见过,见过,见过,现在就见到了。他痴痴笑起来,真好看,南林长得真好看,照片糊糊的也好看。
他摸着那张脸,很勉强地把周围的字拼出了意思。
然后把报纸紧紧抱在怀里,蹲了下去,他坐在地上,一会儿拿出报纸看,一会儿亲亲照片,一会儿笑,眼泪把报纸糊湿了。
“你杀了他。”玛塔尔走了进来。
索玛一低低地应声。
“想走吗?”
索玛一点点头,想,他要去找南林,他要去可可尼斯海,和南林一起。
“去哪里?”
“教堂。”
“为什么去教堂?”
“忏悔。”
“为什么忏悔?”
“做了很多错事,请主原谅我。”
“你以前没这么信仰。”
“现在信了。”
“好,我准备钱,你养好病,我送你去教堂。”
“不要钱,玛塔尔,我不要钱,我可以自己去教堂。”
“你能站起来吗?”玛塔尔问他,“你已经十天没吃东西了,答应我,我会送你去,你不会回来了,我知道。”
索玛一低下了头,“对不起……”
“我从来不需要你的道歉,阿一,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
“对不起……”
“养好身体,陪我吃最后一次饭,再走,好不好?”
索玛一抿住了嘴。
“七天,我得看着你能吃东西才放心,你就要走了,别让我担心。你有心,你会痛,我也有心,我也会痛,我养你不是为了把你送走。”他从来没这样低声下气过,那不是玛塔尔。
“好……”索玛一仰起头,望着他,“那后面每一天,能不能给我看报纸,我想看。”
“可以。”
索玛一很乖,佣人端米粥来,他就喝,佣人端水来,他也喝,佣人给他加餐,他就吃,有时候玛塔尔会喂他,有时候坐在旁边看他自己吃。
报纸每天送过来,索玛一学会了先看头顶的日期,新鲜的报纸,但没有南林的照片了,他翻来覆去地看都找不到南林的照片,翻得急了,饭也吃不下。
玛塔尔捡起报纸,挑一些读给他听,“卡陀梅罗家撤出华利圣登城了。”
索玛一点点头,他知道,他看见阿陉他们搬东西走。
“去可可尼斯海了。”玛塔尔说。
索玛一点点头,也知道。
“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玛塔尔问他。
索玛一想了想,“酒店,你带阿青去的那天,我偷偷去了。”那是他第一次认识南林,南林说在大教堂,他其实不太有印象。
“每次出门都是见他?”
索玛一摇头,“没有,我去看孩子们,不是见他。”
玛塔尔压制住那句愤怒的“撒谎”,攥死报纸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