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玛一不太懂抄来做什么,也许是练字吧,之前南林也是让他抄字的,他很久没写字了。
抓起钢笔,把那张合同拿过来,很乖地埋头抄。
一笔一划写得整整齐齐。
阿陉看得大惊失色、瞠目结舌、懵懵懂懂、若有所思,他满头雾水地回到办公桌前,同事靠过来:“干什么啊他们?”
“有点怪,”阿陉抠了抠头皮,“说不清楚,就是有点怪。”
“能不怪吗,跟两口子吵架闹别扭一样,”同事努嘴让阿陉看,“你看老板那眼神,昨天跟个怨夫一样,今天那眼睛黏人家身上恨不得把人吃了,啧啧啧……”
头发太长了,他埋头写字,头发尖尖就钻进眼睛,戳得他难受,戳得南林更难受,恨不得立马给他剪掉。索玛一用钢笔帽帽把头发撩到一边,一会儿后又掉下来,他放下钢笔,眼睛到处找剪刀,在旁边桌上看见,伸手拿过来,南林紧张地盯着他,就看见他埋着头,掀起眼睫,左手捏着头发,右手剪刀,“咔嚓”一撮黑头发就被剪掉了。
“扎到眼睛。”南林忍不住说。
索玛一顿了顿,放下剪刀,起身绕着办公桌到南林面前蹲下来,两只手小奶猫一样扒着椅子扶手,仰起头,“你帮我剪。”
南林压住蠢蠢欲动的手,嘴硬:“我是干这个的?”
“没关系,你剪的都好看。”
这和好看不好看有什么关系?南林薅过剪刀,“闭上眼睛。”
那双眼睛就乖乖闭上。
南林小心翼翼地撩起他的头发,用手背垫在他的额头上,金属剪刀擦着自己的手心一点一点剪过去。
掉下来的头发卧在掌心,被他全部兜住。
剪完了,他把剪下来的头发放在纸上,看着那一道平整的可爱直线,觉得不太对,给修了修,修得参差不齐,还是觉得不对,再修修,修得耳朵露了出来,脖子露了出来,那条漂亮的肩颈线昭然若现,更觉得不对,想把头发给他盖回去,又盖不回去了。
南林越修,眉头皱得越深。
手心里的人藏不住的漂亮,他就是这样漂亮的一个人,白生生的额头露出来,睫毛轻轻地颤,就是阳光下美好的每一个瞬间,让人痴迷。
难怪要被藏着掖着,他也舍不得让那么多人看,自私自利的嫉妒,狂烈的占有欲,所以他才觉得越剪越不对劲,头发遮住他半张脸已经够好看了,现在更是藏不住。不对劲的不是头发,是自己的心。
“好了。”南林烦躁地放下剪刀,薅了薅他的头发,有一撮短头发在眉心上方打了个小卷,他睁开眼望向自己时,有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呆萌。
盯着那小撮卷发,南林很想拉一拉,扯一扯,再给他戴上那对兔耳朵。
“谢谢,”索玛一抬手摸了摸头发,短短的,刺刺的,有点和以前剪完头发不一样,“我想照镜子……”
“洗手间,”南林给他指了一下,“那边。”
索玛一过去,有人递小饼干给他,他摇摇头:“谢谢,我不要。”他站在镜子前,张大了眼。
剪得前所未有的短,一撮一撮的,像狗啃的面包,一颗牙齿一颗牙齿印地留着,还有几撮没剪到,指头薅一下就打卷。
好奇怪。
罗林剪得好可爱。
他好喜欢。
对着镜子笑起来,摸着罗林剪的短头发,回去找他。
远远的,南林就看见他笑,露出白白牙齿,整齐可爱的一排,眼睛比窗外的阳光还明暖,他就这样一笑,南林满腔恨意就那么一点点消散了,散得尸骨无存。
可是一看见他手上的戒指印,那种嫉妒,顷刻间把他填得像一颗快要爆炸的气球。
“你剪的真好看,”索玛一笑着,喜欢得不行,手一直抓来抓去,“剪下来的头发呢?”
“扔了,怎么,还要带回去?”南林敲敲桌面,“抄吧,抄完了给你家玛塔尔拿回去,比起头发,他可能更喜欢这个。”
索玛一脸上的笑落下去,抿着嘴继续写。
写累了,停下来,看纸上的字,丑丑的字,和南林签在下面的名字宛如两个世界,就算写在同一张纸里,也挤不到一起。
他把写的字叉掉,照着罗林的字一点一点描。
南、林。
其实不太认得出来,他签得刷刷刷的,全部连起来,跟果园里的葡萄爬藤一样,只管漂亮,不管笔画。
漂亮的南林被他描成泥巴,乱糟糟的,他就不描了,继续写。
写饿了,他咬住嘴,抬头看了眼南林,南林在忙,他就悄悄的,不发出声音地起来。
南林看着他垫着脚尖,轻轻地下了楼,心里憋得慌,“还没回来,买个鞋这么久?”
“阿陉哥刚出去一会儿呢。”小助理说。
文件看不下去,南林拎过他抄的纸,一时怔在那里。
哪来的什么合同,满纸都是他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可爱的、工整的、端正的、歪着的、躺着的、坐着的、瘦的、胖乎乎的、圆润的、潦草的,全是南林、罗林,各种各样的南林。
他在他的世界里就是这些各种模样的罗林。
那些字,活了似地挤进南林视野,争先恐后,从他的眼球爬进脑海,再钻进五脏六腑,张开隐藏的獠牙,把他咬得撕心裂肺。
南林,罗林,南林罗林南林罗林南林罗林南林罗林南林罗林南林罗林南林罗林南林罗林南林罗林南林罗林南林罗林南林罗林南林罗林南林罗林,南林南林南林南林南林南林南林南林南林南林南林南林南林南林南林南林南林南林南林南林罗林罗林罗林罗林罗林罗林罗林罗林罗林罗林罗林罗林罗林罗林罗林罗林罗林罗林罗林罗林罗林罗林罗林罗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林……
南林丢开纸,匆匆追下楼。
迎着他追过去,那人正从主楼出来,阳光把他晒得几近透明,稍微有一点杂质都浮现出来,嘴角的青筋那样明显,在皮肤下面。
真的太瘦了。
“喝牛奶了吗?”南林问他。
索玛一点点头,“刚喝了,你要不要喝?”
“饿了?”
“刚才饿,现在不饿了。”
“饿了还知道找吃的,真当自己家。”南林擦过他上楼,“当自己家怎么只知道穿衣服不知道穿鞋?”
“穿了呢。”索玛一拎着裤管给他看。
早上出来没穿,回来的路烫脚,他就穿上了,南林的拖鞋,大大地套在脚上,踩着那双拖鞋,小尾巴一样坠在南林屁股后头。
“合同抄完了?”南林驱赶他,“过去继续抄。”
索玛一努嘴,“手痛。”
“抄。”不容拒绝。
他只能眼巴巴看着南林上了楼,看不见了,才委屈地朝办公楼过去。
南林火急火燎地蒸鱼,做午饭。做完了,时间差不多到中午了,结果那个人还没回来。
不知道饿么?一杯牛奶管这么久?
南林狐疑地跑去办公楼找人,上楼就看见他家好员工们把那个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着话、聊着天,一个劲往他手里塞吃的。
他们太热情了,那个人不太好意思拒绝,拿着东西,偶尔应上一两句。
“不饿?”南林压住满肚子的火,冷着脸问。
一群人“哗”地散开,索玛一捧着满怀的零食,朝他走过去,“饿……”
“饿不知道回去吃?等人来请?要不要我背你?”
索玛一一下子把东西全部放桌上,张开手搂住南林的脖子,笑得眯起眼,“要——”
怎么就只会听最后一句话,南林气得掰开他的手,掉头就走。
索玛一紧紧追上去,下楼时,抓住南林的衬衫,猛地扑上去,两条腿夹住南林的腰,手顺势环住脖子,“背背。”
南林没有犹豫的,那双手就搂住了他的腿,往上掂了掂,让他趴得更稳。
索玛一贴着他的侧脸,黏糊糊地说:“罗林,你不要生气了,你生气的时候你很难受,我不想你难受,我骗了你很多,但是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去可可尼斯海、想和你做恋人这件事,从来没有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