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林再也没等来人，每天去教堂，去巷口，去下街口，去红房子，去他们去过的所有地方，没有人，找不到人，看不见人。

后来遇到领救济面包的阿莓，阿莓告诉他：“小哥哥很久没来了。”

很久没来了。他失望得连孩子们也不看了。南林知道，贝贝再也不会来了，就算来，也只会偷偷来一次。

南林买了很多猪肉，让老板用纸袋装严实，拿去发给孩子们。那些小孩把猪肉塞在衣服里，藏在肚子那里，飞快跑回家。

他坐在台阶上，还是那个位置，旁边的灰墙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没了小孩子，红房子四周静得像死了。

南林盯着自己铮亮的皮鞋，和台阶下面的灰尘，爬来爬去的小蚂蚁，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他感觉上次和贝贝来这里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实回过神来仔细算算，才半个月而已。

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喜欢来这种地方？灰尘、垃圾、各种腥的馊的污浊难闻的臭味，以前做梦都梦不出来这种地方，现在的自己轻车熟路。

“大哥哥。”阿莓又跑回来，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南林。南林招手，她走上去，还是站在面前，不敢在他旁边坐。阿莓问他：“你是不是喜欢小哥哥？”

南林从来不否认自己喜欢贝贝，不然他为什么会来这些地方，明知道见不到还要来，就为了遇见那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怎么说？”南林难得和她说几句话。

阿莓没那么怕了，在他脚前坐下，扭着身体和他说：“你每回来都是和小哥哥一起来，小哥哥不来，你就来找小哥哥，你不喜欢我们，只喜欢小哥哥。”

是个聪明孩子，难怪贝贝喜欢这个女孩。

“想读书吗？”南林问她。

“想，但我读不起。”阿莓说，“等我满五岁了，我也要出去找活干。”

“五岁能干什么活？”

“很多啊，捡狗粪，捡垃圾，帮太太们洗衣服，除草，给先生们擦皮鞋……太多了，还能去港口捡钉子。”

“你想读书怎么没跟小哥哥说？”南林疑惑。

“小哥哥给我们很多食物，他帮我们太多了，不能自己想要什么都跟他说，要是他也没钱，给我们的食物是自己省吃俭用来的，再告诉他我想读书，他会很难过。我阿妈阿爸都这样说。”阿莓调皮的，悄悄跟南林说，“大哥哥，你别看小哥哥长得比我们大，其实他胆子比我还小，你没来之前，没有我的话，小哥哥都不敢来这里。他回去，也是我们送他出去的。”

南林有些意外。他一直把贝贝的轻车熟路理解成他经常来这里，原来他只是单纯的记得路，却很少来。

“如果给你一个选择，想现在干活拿钱还是想读书？”

阿莓毫不犹豫的：“读书啊。我阿爸说读书能赚大钱，就算不赚大钱，以后干活也不用这么累。现在干活拿钱，只能拿到很少钱，以后一辈子都只能拿到这样少的钱。”

南林稍点头，“我给你读书的机会，学费和生活费我出，但有个前提，你得凭自己说服你的父母，还有，要对人保密。”

阿莓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真的？”

“嗯。”

“我能读多久？”

“能读多久，全看个人能力，你读得好，想读多久，我就资助你多久。”

阿莓欢喜地抱了抱南林的小腿，南林还来不及抽腿，她又松开，咧嘴笑：“小哥哥说你人好，你人真的很好。我回去告诉阿妈阿爸，但去哪里找你？”

真的很机灵。

南林笑了，“我明天还来。”

阿莓跳起来，就要回家去，刚下台阶，她又跑上来，“大哥哥，小哥哥每周一会在教堂门口发食物。”说完就跑。

南林的血液瞬间流得通畅了，他想起来，贝贝前面几个周一都没有发食物，因为他们每天在一起。现在哪怕贝贝不想见自己了，他肯定会念在孩子们可怜的份上，回归到每周一发食物的日子。

礼拜一，礼拜一，礼拜一。

今天礼拜几！

南林起身朝巷外跑，飞速奔跑，这些年来，这是他一次奔跑，西裤和皮鞋不仅没有束缚他，反而让他跑得更猛。他像毛头小子，为了见心上人，疯狂追赶时间和公交。

这一次，不管他怎么想，不管他愿不愿意，南林都要把所有话说清楚，如果他还是坚持不再见自己，至少那是他知道一切真相后的选择，南林愿意接受他的任何选择，哪怕不甘心不情愿。

他冲回出租车，电子表显示6月14日，礼拜二。

“操！”南林难绷地破口大骂。

可是昨天贝贝也没来，一定是在躲自己。知道躲，说明他还想着自己。南林笑起来，开车回庄园。

他把阿莓读书的事交给杜恩比，搬着日历一页一页地撕，撕到6月20日，还有六天。今天还剩大半日，他把今天撕掉，这样就只剩五天了。

杜恩比搞不懂他，但能猜得出他最近不好过，大概跟那个养在外面的未成年孩子闹不愉快了，以至于最近很早回来，脾气也不稳定。

满地的日历纸，杜恩比强压着没问，翻开笔记本看了看，说：“四件事。第一件，瑟班利家长的六十大寿是在6月20日，下礼拜一。”

南林倏地抬头：“礼拜几？”

“一。”杜恩比推推眼镜，“下个礼拜一你有事？”他翻看笔记本，没有找到南林关于下个礼拜一的活动事项。

南林磨牙：“请帖发过来了？”

“上个礼拜一就发过来了，四大家都请了，还有一些政治上的人。”杜恩比跟南林说过，显然他没听进去，“他这次是给他家老大作势，可能想在今年之内升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