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山南看着眼前的衣冠禽兽,端起一次性塑料杯,喝了一口王伟刚泡的茶,试图压下心中的那点怒火。
这个从高中开始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贴在他哥身边,简直就是个搅屎棍。
多年不见,沈川依旧披着精英皮囊,被靠着椅背,双腿交叠,脸上端着商务笑容,游刃有余的样子衬得傍边的王伟像个新兵蛋子。
“这是我们雅康医药的沈总,”一直站在沈川身后的助理拿出名片,走上前。
王伟一听“雅康医药”,就站起身,结果名片。戴山南却稳坐如山,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这两个装模作样的人。
助理的尴尬地举着名片,见戴山南不接,转头看了一眼沈川。
“好久不见了,山南,”沈川扶了扶眼镜,长久地注视着戴山南,眼神中带着审视,“怎么想到到贵省来了?”
“不劳沈总费心了。”戴山南不想和人叙旧,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说着他站起身,看向王伟,“那我先过去了。”
“诶,行,那戴老师,我待会儿再过来找您。”王伟将名片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重新坐下。
沈川从刚刚开始就略显不悦的神色稍稍缓和下来,他看下个坐在对面,一脸稚气的黝黑少年,突然就笑了:“刚毕业?”
“诶,对。”面对压迫感极强的上位者,王伟表面上还算镇定,心中还是有些紧张。他的右手抓了一下裤子,又像是怕露怯一样地立刻松开。
沈川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微微勾起嘴角,玩味地看着这个初出茅庐的驻村书记。
“那,这么大一笔单子,你能做主吗?”
“您什么时候要这批药材?”王伟试探着询问沈川。
沈川要的,是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金钗石斛”,这种药材生长条件苛刻,极难量产,采摘人力成本也很高。
这也是为什么,他在这里扶贫那么多年,都没有选择依靠中草药提高村民生活质量。
如果沈川要的量大,给的期限也短的话,他们真的没有办法保证及时交货,与其到时候违约,赔违约金,不如现在问清楚,能拒绝就拒绝了。
沈川似乎看出他的为难,喝了一口茶水,皱了皱眉,又放了回去:“我不是来找你订购药材的,我是来找你们村合作的。雅康医药有专业的组培和仿野生种植技术,我们雅康医药承包你们的地,投资建设标准种植园,雇用你们的村民管理、种植。你们拿钱,我们得到药材。双赢,不是吗?”
说到这里,沈川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与王伟这样初入社会的人谈合作,简直是用牛刀杀鸡,谈判桌上的那些套路和策略一个都用不着,只要摆出利益,他相信,王伟不会不同意。
哪知道对面的王伟沉思很久,摇摇头:“合作可以,但我需要看到贵公司出具的关于这个项目的环境评估报告,我要知道这个项目是否会对我们村的环境产生影响。”
刚刚还心不在焉的沈川抬眼,重新审视着面前的年轻人。只见对方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挺俏的鼻子因为紧张微微出汗。沈川短促地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讥诮:“但是你就要走了不是吗?三年期限一过,这里的环境就不归你管了,只要在你任上村里经济效益提高不就行了?”
“你为人这么那么自私?”听了他的话,王伟十分不满,下意识地就反驳,“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我不能为了短期效益去损害长期效益……”
突然,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抿着嘴,坐立不安起来:“对不起沈总。”
沈川没生气,反倒是笑了,笑声爽朗,他大度地对王伟说:“说得好!想不到王书记的觉悟如此高。我在这一点上与你有共识,我们雅康也正式追求‘可持续发展’的企业。”
沈川向后伸手,助理立刻递上一份《评估报告》,他递给王伟,扬扬下巴,示意他看:“这是我们初步的《环境评估报告》,王书记过目。”
王伟双手接过报告,翻开一字一字看了起来。
另一边,吴叔带着戴山南走了几里的山路,到达另一个村落。那里住着吴叔的师傅,侗戏的传承人——吴三喜。老人家现在已经一百岁高龄的戏曲艺术家。只不过,在那场运动中受到迫害之后,他很少开口唱戏,除了他的几个徒弟,没多少人知道他还会唱戏。
“师傅没有孩子,现在是独居老人,平时除了我们几个住得近的徒弟去看看他,他家几乎没人。”吴师傅在前面带路,语气很平静,但戴山南从他的佝偻的背和垂下的头就能看出,吴叔其实很失落。
戴山南没说话,紧紧跟着吴叔,不过多久,就看到一件破败的砖瓦房,小小的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一个老人正拄着拐杖从房间端出一瓷碗。
吴叔见状,快步上前,扶住老人,靠近老人的耳朵,大声地说:“师傅!我带人来看你啦!”
语气中是这些天里没有的傲娇语气,像四十多年前,那个为了少练一个动作,少挨一次罚而耍赖的那个十几岁的孩子。
戴山南举起相机,默默地记录着这一切,来人反应很久,才转过来看向戴山南,突然间,他颤抖着一只干枯的手,指着戴山南,年迈的声音中饱含激动:“小华的儿?”
“对对对!小华的儿!”吴叔见状,也惊喜地说,“师傅,您还记得?”
“记得嘛!记得!”说着,他颤颤巍巍地向戴山南走来,“长得和小华那么像!我怎么会不记得!”
戴山南几秒钟架好机器,快步走向吴三喜,就被吴三喜一把抓住手:“长那么大了!那时候她还和我说,你还是个小屁孩,淘气得很!”
说着,三人一起大笑,戴山南也想起来眼前的这个老人:“我母亲拍过您,您身体还好吗?”
“不好喽,就要死喽。”
他的话让人始料不及,吴叔立刻阻止,不让人再继续说下去:“师傅,师傅,您还要陪我好久呢!”
“你们各个都有孩子孙子,我看到了也高兴!”说着,他转向戴山南,一双饱经岁月而浑浊的双眼流出了激动的眼泪,他声音沙哑地说,“现在连小华的儿都见到过了,我死了也没什么遗憾的了。”
听了他的话,戴山南也跟着劝到:“阿公,我妈妈那年给我打电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她见到你的时候有多激动。”
说着,他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张重新冲洗的老照片,上面站着五个人,吴三喜拄着拐杖端坐在中间,其他四人分站在他两侧,照片虽老,但色彩清晰,中间的吴三喜精神矍铄。五人笑容洋溢,眼神坚定,带着传承的决心。
戴山南看着照片上的人,眼眶红了:“您还记得这张照片吗?”
吴三喜颤巍巍地拿起照片,凑近看了好久,一滴眼泪落在照片中间,吴叔背过身,擦着眼泪,三人间气氛凝重。
“阿公,我妈妈没做完的事情,我们接着做下去,好吗?”戴山南哽咽着说,“阿公。”
“好……好!”吴三喜擦去相片上的泪,长久地看着照片。
几人收拾好心情,吴叔搬了两把椅子,三人在小院中一排坐开。相机依旧被架在前方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