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看着她在灯下忙碌的身影,看着她一边抹去眼角不断溢出的泪,一边仔细地将他贴身的棉衣、皮袄、厚袜、护膝一件件挑出来,叠好,又打开妆奁,将里面所有的金银锞子,散碎银子并几件值钱的首饰包在一起,塞进行囊。
还不住地念叨:“这件狐狸皮的大氅最暖和,一定要穿在里面……这双靴子底厚,防滑……这些银钱带足了,穷家富路,该打点的别吝啬……还有,林兄弟给的药,一定要随身带好,别离身……”
贾琏站在一旁,看着,听着,喉咙堵得发痛,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默默地帮她一起收拾,平儿也悄悄进来,红着眼睛帮忙。
行装很快打点好了,鼓鼓囊囊一大包。
王熙凤又让平儿去厨房,将晚上特意留的贾琏爱吃的几样菜热了,逼着他吃了些,又看着他喝了姜茶。
夜,更深了,雪不知何时又悄悄飘落。
夫妻二人躺在炕上,却都毫无睡意。
王熙凤侧身躺着,脸贴着贾琏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手轻轻搭在腹侧,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律动,这是他们一家三口,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内,最后一次如此贴近。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王熙凤忽然轻声说,“万一……是个哥儿,该叫什么?是个姐儿,又该叫什么?”
贾琏心中大恸,手臂收紧,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沉默良久,才哑声道:“若是哥儿……就叫安吧,贾安,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一世平安顺遂。若是姐儿……就叫宁,贾宁,安宁,安宁……我只盼着你们母子,在我回来之前,都能安安宁宁的。”
“贾安,贾宁……”
王熙凤喃喃念着,眼泪又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贾琏的衣襟,“好,就叫这个,我会告诉他,他爹,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去北疆做大事了,一定会平安回来。”
这一夜,两人说了许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只是紧紧依偎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和窗外簌簌的落雪声,仿佛要将对方的体温、气息、甚至生命,都烙印进自己的骨血里。
寅正时分,贾琏必须起身了,王熙凤也挣扎着起来,亲手帮他穿上厚厚的棉衣皮袄,系好斗篷,将那个装着林澜所赠药丸的紫檀木匣和锦囊塞进他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又将打好的行囊交到他手中。
送到二门,贾琏说什么也不让她再往外走了。
“外头冷,雪滑,你身子重,快回去。”
他紧紧抱了她一下,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冰冷的吻,“等我回来。”
说罢,不敢再看她强忍泪水的眼睛,转身,大步走进漫天风雪之中,再未回头。
王熙凤扶着门框,望着那个迅速被风雪吞没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浑身脱力般滑坐下来,被眼疾手快的平儿和平儿叫来的婆子慌忙扶住。
她靠在平儿怀里,望着灰蒙蒙的天际,终于不再压抑,失声痛哭,那哭声凄厉绝望,在寂静的雪晨中传出老远。
贾琏北上的消息,以及王熙凤因悲痛担忧而几近崩溃的状况,很快通过平儿递出的消息,传到了林府。
林澜闻讯,心中愧疚与担忧更甚。
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是苍白的,唯有实际的关怀和陪伴,或许能稍稍缓解王熙凤的痛楚。
她本想亲自前去,但刑部衙门、太医院、乃至皇帝那里,都有无数事情等着她处理,十日期限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的后背。
她将目光投向了妹妹黛玉。
黛玉昨日已从兄长那里得知了贾琏北行之事,也知道了凤姐姐的艰难处境,心中本就牵挂不已,此刻见兄长看她,立刻便道:“哥哥,让我去陪着凤姐姐吧,这个时候,她身边需要个能说话,能宽心的人。”
林澜点点头:“你去,我是最放心的,带上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再带些上好的燕窝阿胶,安胎养神的药材也多备些,我让晓峰护送你去,再拨两个稳妥的婆子和丫鬟过去帮忙,你且在那里多住两日,务必开解二嫂子,稳住她的心神。有什么需要,立刻让人回来告诉我。”
黛玉郑重应下,立刻回房收拾,正要出门,却见三姑娘探春也跟来了。
黛玉有些意外,只见探春披着一件簇新的石榴红斗篷,鬓发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神色间带着急切和关切,一来便拉住黛玉的手:“林姐姐,我听说琏二哥他北上去了?凤姐姐那边可还好?”
黛玉见探春真情流露,心中一暖,便将实情低声告知,并说了自己正要过去陪伴。
探春一听,立刻道:“林姐姐,我同你一起去!凤姐姐如今正是难的时候,多个人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我虽没什么大能耐,但递个东西、传个话、或是陪着解解闷,总能做些。”
黛玉知探春是个有主意能担事的,且她与王熙凤也算相熟,有她同去,自然更好,便看向兄长。
林澜对探春的果敢与情义也颇为赞赏,点头道:“既如此,便劳烦三妹妹了,你们姐妹同去,彼此有个照应,也好。”
于是,黛玉和探春同乘一辆马车,带着药材礼物和丫鬟婆子,在林晓峰的护送下,踏着尚未清扫干净的积雪,来到了贾琏王熙凤的新宅。
平儿早已得了信,红着眼圈将二人迎了进去。
到了正房,只见王熙凤歪在炕上,神色灰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与平日里那个神采飞扬,精明泼辣的琏二奶奶判若两人。
见到黛玉和探春,她勉强想坐起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林妹妹,三妹妹……你们怎么来了?这大冷天的……”
黛玉忙上前按住她,在炕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未语泪先流:“凤姐姐,你受苦了……”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剩下心疼的泪水。
探春也坐到另一边,轻轻替王熙凤掖了掖被角,声音清脆却带着暖意:“凤姐姐,这个时候,千万别硬撑着,琏二哥是去办皇差,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所为!你如今最要紧的,是保重自己,平安生下孩子,这才是对琏二哥最大的支持!我们姐妹今儿来了就不走了,陪着你,直到你顺顺当当地生了小侄儿或小侄女!”
王熙凤看着眼前两个真心关怀她的妹妹,感受着她们手中传来的温度,听着探春铿锵有力,充满希望的话语,那冰封绝望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几颗温暖的石子,漾开了微弱的涟漪。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次不再是单纯的悲痛,更夹杂了委屈和一丝被支撑的力量。
她反握住黛玉和探春的手,哭道:“好妹妹……有你们在……我……我心里好受多了……”
黛玉和探春便一左一右陪着她,轻声细语地宽慰,说些孩子的话题,讲些府里的趣事,又让平儿将黛玉带来的老参拿去炖汤。
屋里渐渐有了些人气和暖意,王熙凤的情绪也慢慢稳定下来。
林澜在刑部得知黛玉和探春已顺利抵达,且初步稳住了王熙凤的情绪,心中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