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百姓,尤其是靠近皇城西侧,毗邻刑部衙门的坊市,开始人心惶惶,药铺里治疗发热出疹的药材价格飞涨,香烛铺里避疫的艾草、朱砂供不应求。
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神色惊惶,看到刑部方向来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几步。
这股恐慌,迅速蔓延到了高门大户之中。
这些钟鸣鼎食之家,消息更为灵通,对“痘疮”的恐惧也更深。
他们深知一旦疫病在府内蔓延,将是灭顶之灾,于是,一道道紧闭的朱门,成了京城最新的风景。
一时间,各府之间原本频繁的宴饮、诗会、走动几乎全部停止,拜帖也骤然减少,人人都关起门来过日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皇宫大内,自然也听到了风声,戴权将市井流言择要紧的禀报给了皇帝,皇帝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林澜那边,接种如何?疫情可控?”
戴权忙道:“据林侍郎前日报,两狱吏员及部分囚犯接种已毕,反应大多平稳,疫情暂无扩散迹象,之前病患也在诊治中。”
皇帝“嗯”了一声,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流言起于何处,可查了?”
“奴才正在查,只是源头混杂,似有多处,难以确指。”
戴权低头道。
皇帝冷笑一声:“有人坐不住了,传朕口谕给林澜,接种既毕,疫情暂控,便给朕拿出些看得见的东西来!流言蜚语,朕不在乎,朕要的是结果!另外,让五城兵马司加强巡防,再有散布恐慌,妖言惑众者,抓!”
“是!”
旨意传到林府时,林澜正在书房与匆匆赶来的孙益贾琏议事,听到皇帝要结果和抓人的旨意,三人神色各异。
孙益面露忧色:“陛下这是催问验证结果了,可这验证非一朝一夕之功,尤其要看到对天花的真正免疫力,除非……”
除非让接种者直接暴露在真实的天花病毒环境中,这句话孙益没敢说出口,但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
贾琏则是脸色发白:“流言都传到陛下耳朵里了?还让兵马司抓人……这……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会不会惹得更多人猜疑?”
林澜沉默着。
“孙院判,天牢那四人的反应记录,整理成册,附上我们的分析推论,我要上呈陛下。”
林澜最终开口道,“至少让陛下看到,牛痘并非无的放矢,它确实在人体内引发了某种变化。”
“好。”孙益点头。
“琏二哥,”林澜看向贾琏,“你继续盯着狱中情况,尤其是接种者的健康状况,以及与病患隔离区的距离和接触情况,做详细的对比记录。另外,那名北疆囚犯的口供,再细细梳理一遍,看看有没有更多关于那个医官的线索,流言源头,我们无力大范围追查,但诏狱内部,必须像铁桶一般,绝不能再有消息泄露!”
“明白!”
贾琏应道,犹豫了一下,又问,“那我家那边?二奶奶派人来问了几次,我只推说衙门事忙,如今流言这般,我更是……”
“再等两日。”
林澜叹了口气,“待你这边的接种反应彻底平稳,身上也无任何不适,再回家不迟,回去前彻底沐浴更衣,衣物用沸水煮过,二嫂子那边,我已经知会过了。”
贾琏这才稍稍安心。
孙益和贾琏离去后,林澜独自留在书房,窗外暮色四合,廊下已点起了灯笼,晕黄的光透过窗纱,映着她疲惫而沉静的脸。
流言如刀,高门闭户,皇帝催逼……
内外的压力,如同层层巨浪,她走到书架旁,无意识地抽出一本医书又放下,目光落在桌角那盆黛玉精心照料,依然翠绿的文竹上,心中划过一丝柔软。
她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也让她纷乱的思绪重新凝聚。
不能乱,不能慌,皇帝要结果,那就必须加快验证进程!被动等待不行,主动制造感染风险又不可为……那么,或许可以折中?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
她需要最可靠的人手,最严密的防护,最精确的计量,以及最合适的“试验者”,天牢那四名最初的死囚或许可以,他们对牛痘的耐受性最好,反应记录最全,还有沈砚,他若痊愈,其血液或痂皮提取物,本身就是极好的抗原来源……
这个计划太过惊世骇俗,绝不能宣之于口,甚至连孙益和贾琏,在初期也不能完全告知,她必须独自筹划,秘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