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痘接种后的头三日,是整个刑部,尤其是天牢和诏狱两处,气氛最为紧绷的时刻。
接种过的人们,无论是狱吏还是囚犯,都下意识地频繁查看自己胳膊上那道浅浅的划痕。
轻微的发热、局部的红肿、乃至一两个小水疱的出现,都会引起一阵压抑的恐慌。
林澜和孙益带着太医们日夜巡查,反复解释这是正常反应,是身体在建立保护的标志,同时严密监控着每一个出现反应者的状况,详细记录在案。
好消息是,除了少数人反应稍重,绝大多数接种者都平稳度过了反应期,那些小水疱在几天内干燥结痂,然后脱落,只留下一个不显眼的淡淡疤痕。
诏狱那边,疫情似乎被初步控制住了,新发现的几例疑似病患被严格隔离,未再出现大规模爆发的迹象,沈砚的病情,在凶险的结痂期反复拉锯后,高热终于开始缓缓退去,神智也逐渐恢复清明,当他能清楚地说话时,对着日夜照料他的王太医,第一句话便是嘶哑却清晰的:“有人……害我……”
这个消息被第一时间报给了林澜。
她心中那块关于“人祸”的石头彻底落地,却也更加沉重。
她亲自去看了沈砚一次,那个在传闻中俊朗的御史如今瘦得脱了形,满脸满身的痂皮触目惊心,但那双重新清明的眼睛里,却燃烧着刻骨的恨意与求生的渴望。
林澜没有多问旧案细节,只告诉他安心养病,她已知晓一些内情,会尽力查明。
沈砚看着她年轻却沉稳的面容,以及身上那象征权力的绯袍,眼中掠过难以置信的希冀,最终化为无声的泪水和深深的叩首。
接种初步成功,疫情暂时控制,沈砚病情好转……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压在林澜心头的巨石,仿佛松动了一丝缝隙,让她得以喘息片刻。
连续多日的高强度压力与睡眠不足,让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她甚至在一次听取贾琏汇报时,眼前发黑险些晕倒,贾琏吓得连忙扶住她,劝她回府休息。
林澜也知道自己到了极限,她将后续的日常监控交给孙益和贾琏,叮嘱他们有任何异常立即禀报,这才拖着几乎灌了铅的双腿,回到了林府。
林忠见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浓重的青黑,心疼得不行,连忙吩咐人准备热水热饭,黛玉早已闻讯等在二门,见到兄长这般模样,眼圈瞬间就红了,强忍着泪上前扶住她,哽咽道:“哥哥……”
林澜勉强笑了笑,拍了拍妹妹的手:“没事,就是累了些,休养两日就好。”
这一休养,便是昏天黑地地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时已是次日傍晚,身体依旧酸软,但精神总算恢复了些许,黛玉亲自守着,端来精心熬制的燕窝粥,看着她一口口吃下,才稍稍安心,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
“哥哥,”黛玉挥退了下人,低声道,“这两日,外头有些不好的风声。”
林澜心中一凛,放下勺子:“什么风声?”
“具体说不清,只是听府里采买的婆子嘀咕,说街上似乎有人在悄悄议论,说是刑部大牢里不太平,闹了时疫,还是那种要人命的痘娘娘。”
黛玉的声音带着颤意,“虽只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哪条胡同死了个乞儿,都说是从大牢那边传出来的病……”
林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流言就像野火,一旦燃起,便难以扑灭。
“府里上下都嘱咐过了吗?严禁议论,严禁与外人多言。”
林澜沉声问。
“忠伯早就吩咐下去了,我也敲打过丫鬟婆子们,只是……”
黛玉忧心忡忡,“哥哥,这流言若是越传越广,会不会对你不利?皇上那边……”
“无妨。”
林澜打断她,安慰地笑了笑,“陛下圣明,自有决断,你安心在府里便是。”
她嘴上这么说,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果然,接下来的两日,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版本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骇人听闻。
有的说,刑部大牢里的囚犯成片成片地死,浑身烂疮,惨不忍睹,狱卒都不敢靠近。
有的说,那病气已经从大牢飘出来了,西城那边好几户人家都有人开始发热出疹,请了大夫都摇头。
更有的,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林澜这个新任的年轻侍郎,说她用邪法在囚犯身上试药,才惹出了这场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