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亮，林澜便已起身。

雪鸢早已备好了热水和一套崭新的太医院见习生员的青色公服，这身衣服穿在她愈发清瘦的身上，略显宽大，却更衬得她面容沉静，眉宇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肃穆。

黛玉也早早醒了，亲自替她整理衣冠，纤细的手指抚过那冰凉的布料，眼中满是担忧与期盼。

“哥哥，”她轻声唤道，“一切小心。”

林澜拍了拍她的手背，唇角牵起一个安抚的笑：“放心。”

她并未多言，但那份沉稳的气度，已足以让黛玉稍稍安心。

马车早已候在府外。

林忠亲自跟随，墨韵则如影子般隐在暗处。

车轮碾过清晨寂静的街道，朝着皇城方向驶去。

林澜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太医院相关的规制，人员以及可能面临的场景。

她自恃拥有超越时代的灵魂，对所谓的皇权并无多少天然的敬畏，只将此次入值视为一份特殊的工作，一处精进医术的平台。

然而，当马车穿过重重宫门，停在那巍峨肃穆的太医院衙署前时，一种无形的沉重压力便扑面而来。

青砖黛瓦，飞檐斗拱，处处透着皇家禁地的威严与森然。

门口守卫的兵士眼神锐利，查验腰牌文书一丝不苟。

在吏员的引导下，林澜步入衙署正堂。

早已得到消息的太医院院使和院判及几位御医皆在堂中等候。

一道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隐含不屑，或带着探究，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这些目光的主人，无一不是杏林耆宿，或是经过层层选拔和医术精湛的国手。

而她，一个年仅六岁，靠着破格恩典进来的少年，在他们眼中，无异于一个异数。

“学生林澜，拜见各位大人。”林澜依礼躬身，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太医院院使是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者，姓孙，他捋着胡须，目光在林澜身上停留片刻淡淡道：“林生员不必多礼，陛下天恩，特许你入院习学，此乃殊荣，望你勤勉用功，恪守规矩，莫要辜负圣意。”

话语虽平淡，却自有一股威仪。

“学生谨记院使大人教诲。”林澜垂首应道。

随后便是例行的训话，无非是些太医院的规矩、职责、以及需要学习的典籍科目。

林澜一一记下，心中并无波澜。

她自信凭借脑中的万花医理，足以应对这些基础要求。

然而，就在训话即将结束之时，一名内侍匆匆而入，尖细的声音打破了堂中的肃静：“陛下口谕，宣太医院新进习学生员林澜，养心殿觐见。”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就连孙院使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陛下日理万机，竟会亲自召见一个刚入门的见习生员？

这等待遇，前所未有！

林澜心中也是一凛。

她没想到面圣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突然，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加速的心跳，躬身领旨：“臣领旨。”

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阙，脚下的金砖光滑如镜，映出她略显单薄的身影。

两侧是高耸的宫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有内侍单调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

那份来自现代灵魂，对皇权下意识的疏离与平等观，在此刻这绝对威严和寂静无声的环境压迫下，竟开始一点点瓦解。

养心殿东暖阁。

帘幕低垂，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股无处不在，属于九五至尊的威严气息。

林澜垂首敛目，跟着内侍步入，依着方才紧急恶补的礼仪，跪倒在地叩首：“臣林澜，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低着头，只能看到眼前光亮如镜的金砖地面，以及不远处那明黄色袍服的一角。

“平身。”一个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势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林澜谢恩，依言起身，却依旧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天颜。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她灵魂深处，带着审视，带着衡量，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居高临下的怜悯。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澜依言缓缓抬头。

终于，她看到了这位执掌天下权柄的帝王。

他看起来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不见喜怒，只余一片沉静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