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殍遍野,流民四起。
山里的日子本就清苦,逢了这样的灾年,更是雪上加霜。
山民们背着铺盖,拖家带口往南逃,沿途饿死的、渴死的,一茬接着一茬。
陆临也是为了粮食,才嫁入柳府,做了柳忆的“鬼妻”。
黑石坳就算是在深山老林里,也未必逃得过这场天灾。
可偏偏,里面的汉子们熬过去了,而本土姑娘们,全死了……
陆临声音发颤:“你还记得,柱子曾困在瘴气林里,足足半个月才逃出去。”
柳忆点头:“当时,跟他一起的,还有个姑娘。”
陆临喉结滚了滚,斟酌许久,才开口:“困在瘴气林半个月,他是靠吃什么撑下来的?”
柳忆沉默着,没接话,只是周身的气息,一点点冷了下去,连抱着他的手,都紧了几分。
陆临垂眸:“那个姑娘,柱子说被熊叼走了。可我们都知道,她是被抹了脖子,弃在山洞里,还被扒了衣裳。”
“欣儿说她们是‘共妻’,所以在那方面,不会挣扎,也就不可能是奸杀。”
柳忆扳过他的身子,目光沉沉:“阿临,有些事,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陆临声音很轻:“可我想知道。”
柳忆声音低哑:“阿临,别再想了。都过去了。”
陆临鼻尖发酸:“那宋灵呢?她知道吗?她守着那些姑娘七年,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又或者,她是看着那个姑娘死的?”
柳忆蹙眉,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陆临眼眶渐渐红了,继续道:“你可知,那天带我们走出瘴气林的姑娘,临走前还对着我笑。她都……那样了……”
柳忆闭了闭眼,将他紧紧拥进怀里,低声道:“阿临,我们去黑石坳吧,去找……一个真相。”
马车辘辘,碾过一路秋霜,往黑石坳的方向行去。
越往深山走,人烟越是稀少。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直到第五日,才看到那片熟悉的山坳。
刚走到村口,就见一位挎篮妇人迎面走来。
她瞧见两人,眼前一亮,嗓门洪亮:“这不是江公子和柳公子吗?”
这一声喊,像是捅了马蜂窝。
附近屋里的妇人闻声,纷纷掀开门帘走出来。
她们手里还攥着针线、端着簸箕,脸上带着笑意,三三两两地围拢过来。
“江公子回来啦!”
“快进屋坐坐,我刚蒸了红薯,甜得很!”
“两位公子看着清瘦些了,路上可受累了?”
陆临对众人笑了笑:“婶子们好,许久不见,你们身子都还硬朗?”
妇人们笑得更欢,七嘴八舌地应着,拉着两人就往村里走。
族长夫人听见外头的动静,抱着女娃出来了。
她见到两人,愣了愣,旋即无奈叹道:“我就知道,你们总会回来的。”
陆临拱手行礼:“叨扰夫人了。”
族长夫人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只是门口种了些不知名的小花,开得热热闹闹,添了几分生气。
她将孩子放在炕头,声音淡了些:“你们这趟回来,是为了十八年前的事吧。”
陆临:“是。”
族长夫人:“不是我不肯说,是那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
陆临缓缓道:“您肯不说,那我来说。”
族长夫人缓缓抬眼:“你要说什么?”
陆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开尘封的过往。
“十八年前,北方大旱,流民四起,黑石坳也没能幸免。山里的存粮越来越少,野菜挖光,树皮剥尽,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得饿死。”
他迟疑片刻,继续道:“后来,不知是谁先开的口,说要活下去,就得有人‘牺牲’。弱肉强食,就是世间法则。”
“本土的姑娘们,成了他们活下去的‘口粮’。今天杀死一个,分而食之。明天饿死一个,刨尸果腹。”
“他们就是这样,靠着吞噬同村人的血肉,熬过了那场灾年。”
族长夫人垂眸,沉默许久,才开口:“人饿到极致的时候,是会疯的,什么礼义廉耻,什么骨肉亲情,都喂了肚子。”
陆临声音沙哑:“那宋灵呢?她是怎么回事?”
族长夫人:“宋灵啊,生得俏。村里的汉子,哪个不惦记她?若她肯安分守己,日子定能过得顺遂。可她偏不,总想着逃出去。”
“她看村里的二牛,憨厚老实没心眼,就跟二牛说,只要二牛送她一支银簪子,往后就死心塌地跟二牛过日子。”
陆临愣了愣:“这么说,那支银簪,是二牛去外头打的?”
族长夫人点头:“宋灵这丫头,精着呢。二牛刚走没两天,她就去找族长。”
“说二牛对村里的规矩积怨已久,此番出去,是要去报官,把这里的事全抖搂出去。”
“族长一听这话,哪里还坐得住?当即带人去追。宋灵就趁着这一片混乱,悄无声息地逃了。”
陆临心头一沉。
可宋灵还是死了,死在了那片湖泊里。
他压着嗓子,沉声追问:“后来呢?”
族长夫人道:“都是命啊!都是命!她特意绕了远路,眼看要逃出这片山了,偏偏撞见了折返的二牛。”
陆临神色凝重:“所以那根簪子,最后成了凶器。”
族长夫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屋中气氛压抑至极,陆临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漫山的秋意。
沉默许久,他才低声道:“山里的瘴气,好像淡了不少。”
族长夫人:“是啊,灾年过后,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可山里的瘴气,却越来越重。”
“如今,村里的汉子都没了,那些缠了十几年的瘴气,竟也跟着慢慢散了。”
陆临没接话,只望着窗外,心头沉甸甸的。
炕头的女娃不知何时醒了,咿咿呀呀,声音软糯。
族长夫人连忙转身去哄,那温柔的哼唱声,在这寂静的屋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暖意。
柳忆挑眉,凑近陆临身边,低声道:“等回去,我们也养个娃娃好不好?”
陆临伸手掐了他一把,没好气道:“养什么养,有你一个柳三岁就够我折腾了。”
柳忆吃痛,却笑得愈发无赖:“不一样。你想想,小娃娃软糯糯的,喊你爹爹,喊我父亲,多好。”
陆临耳根泛红:“胡说什么,我们两个大男人,怎么养娃娃。”
“怎么不能?”柳忆理直气壮,“去抱养一个便是。或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在陆临脸上转了一圈,笑得暧昧:“我们自己生一个?”
“柳忆!”陆临又羞又恼,抬手往他胳膊上拧,“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经的!”
柳忆顺势握住他的手腕,一脸认真:“是真的。我听二弟弟说,他先前炼过这类丹药,就是没找人试过,不知管不管用。”
陆临一怔,脱口问:“他炼这个干嘛,打算给谁用?”
柳忆一脸坏笑:“谁不听话,就给谁用。”
陆临:“……”
这兄弟俩,没一个正常的。
某年中元节,两个大男人鬼鬼祟祟地凑到一处。
柳忆压低声线,急切追问:“二弟弟,那丹药,你到底炼没炼出来?”
柳商啧了一声,没好气道:“大哥,要真有那玩意儿,我儿子都长到你这般高了。”
柳忆咬了咬牙,恨铁不成钢:“你学道多年,到底学了个啥?”
柳商嘴角一抽,反唇相讥:“你打仗多年,不也没见打出个所以然?”
两人正拌着嘴,身后忽然传来祁隋的声音:“你这玉佩……看着倒有些来头。”
陆临捻着腰间玉佩,眉眼弯弯,慢悠悠开口:“哦,这个啊,这可是柳忆豁出屁股,才换来的宝贝。”
这话一出,祁隋和柳商齐刷刷看向柳忆,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
柳忆的脸腾地红透,又气又窘地嚷嚷:“阿临!哪有你这么编排人的!”
陆临弯着唇角,笑意藏都藏不住:“难道不是?”
柳忆气得头顶冒烟,攥住他的手腕,往巷子里拽:“你给我过来!”
陆临踉跄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冲祁隋和柳商挥手:“失陪。”
柳商调侃道:“原来大哥为了讨大嫂欢心,连这般‘牺牲’都肯做,真是羡煞旁人。”
祁隋闻声,淡淡扫了他一眼,眼神凉飕飕的。
柳商立刻举起三根手指,一本正经地保证:“我发誓,我跟大哥可不一样。”
祁隋失笑:“傻子。”
巷子里光线昏暗,柳忆把人抵在墙上,伸手挠他痒痒:“让你胡说八道!什么叫豁出屁股换来的?我不要面子啊?”
陆临笑得直打跌,连连告饶:“好啦好啦,是我胡说八道,我错了还不行吗?”
柳忆哪肯轻易放过他,指尖挠得更凶:“错了?光说错了就想打发我?”
陆临笑得腰都软了,伸手推他的胳膊:“那你、那你想怎样?”
柳忆俯身吻上他的唇,辗转厮磨间,声音含糊不清:“罚你……今晚不许喊疼。”
陆临的呼吸霎时乱了,指尖抵着他的胸膛,却没推开。
巷口的灯笼轻轻晃着,将两人的影子叠成一团暖。
唇齿相触的温软,比蜜糖更浓甜,比醇酒更醉人。
罢了。
世间万般苦乐,都不及此刻,月在枝头,他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