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扶额,拉了拉他:“……别下了,下不赢就算了。”
柳忆反握住他的手,理直气壮道:“输几局算什么?我这是在试探他的棋路!再来一局!这次我定能赢!”
赵清捻着棋子,眉眼含笑:“柳兄有此雅兴,我自然奉陪。”
第三局,柳忆收敛了不少,落子的速度慢了许多,不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乱下,每一步都像是在细细斟酌。
陆临见他一脸正经,倒有些不习惯,忍不住嘀咕:“柳三岁,差不多得了,别又闹笑话。”
柳忆没应声,只朝他弯了弯眼,落子的动作轻而稳。
赵清见状,也敛了笑意,循着他的棋路慢慢应着。
下到最后,柳忆的白子被吃了大半,眼看又是一局败势。
他忽然一拍大腿,高声嚷道:“哎呀!我肚子疼!”
说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捂着肚子就往门外冲。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陆临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冲出去抓人:“柳三岁!你给我站住!下不过就装肚子疼,丢不丢人?”
柳忆被他拽得踉跄两步,顺势往他身上靠,捂着肚子哼哼唧唧。
“我哪装了?是真疼!方才坐久了,肚子就闹起了别扭,不信你摸摸,这儿还硬邦邦的呢。”
说着,就去拉陆临的手,往自己腹上按。
陆临浑身一僵,脸色涨红,连忙甩开他的手:“疯、疯子!光天化日之下,你?你!”
柳忆捂着肚子蹲下:“哎哟,疼死我了,阿临你还凶我,我的心都跟着疼了。”
路过的仆妇听到动静,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陆临又气又急,偏偏拿他没办法,只能放软语气哄:“好好好,是我不对,我不该凶你,你先起来行不行?”
柳忆这才慢吞吞直起身:“那晚上回去,你可得给我揉揉。”
陆临气得想踹他,又顾忌周围有人,只能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等着!”
两人拉拉扯扯地往回走,刚转过回廊,就撞见赵小姐。
她抱臂而立,似笑非笑:“柳公子的肚子,这么快就不疼了?”
柳忆面不改色,理了理衣襟,一本正经道:“方才是绞痛,被阿明一哄,气血顺了,自然就好了。”
陆临:“……”
他拽着柳忆,低声斥道:“闹也闹够了,赶紧回去给人家赔个不是。”
柳忆被他拽得踉跄,嘴上还嘟囔着:“我真是肚子疼,又没撒谎。”
回到偏厅,便见赵清独自坐在棋盘前,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棋盘上,不知在琢磨什么。
陆临轻咳一声,打破沉默:“方才……方才是他胡闹,搅了棋局,我代他给你赔个不是。”
柳忆轻哼一声:“我这身子骨,向来不经久坐。再说,方才那局棋,我本就快要反杀了。”
陆临听得额头青筋直跳,狠狠掐了把他的胳膊,低声道:“你少说两句。”
赵清这才抬眸,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唇边漾开一抹笑意:“不,这局,是我输了。”
陆临闻言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追问:“你说什么?”
他看向棋盘,白子明明被围得七零八落,眼看就要全军覆没,怎么看都是柳忆输得彻底。
赵清笑而不语,只将方才被吃掉的白子,一枚枚捡起来,照着柳忆方才落子的位置,重新摆了回去。
陆临凑近了些,起初还没看出端倪,直到赵清将最后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他才猛地睁大了眼。
纵横交错的棋子里,那些看似随意散落、被逐一吃掉的白子,竟在棋盘之上,生生连成了一个「临」字。
满室寂静,落针可闻。
陆临怔怔地盯着棋盘,指尖微微发颤,连耳根都漫上了一层薄红。
好啊,他竟忘了,这人好歹是个将军,行军布阵、谋篇布局的本事,从来都不是纸上谈兵的花架子。
柳忆叹了口气,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惋惜道:“我都说了,我本来就快要反杀了。”
陆临别过脸,闷声道:“胡闹。”
可心里那点别扭的气,早就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甜。
他没再斥柳忆耍无赖,只垂着眼,盯着棋盘上的「临」字,嘴角微微上扬。
赵清成婚那日,宾客满堂,笑语喧阗。
陆临混在宾客里,看着赵清牵着新娘拜堂,忽然有些恍惚。
柳忆察觉到他的走神,悄悄牵住他的手,低声问:“在想什么?”
陆临回过神,看向他:“鬼能附在纸人身上吗?”
柳忆愣了愣,旋即失笑:“能。”
陆临弯了弯唇角,轻声道:“这么说,我们是真的拜过堂了?”
柳忆捏了捏他的指尖,眉眼温柔:“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
陆临轻哼一声:“我只记得,有人曾说过,我的人生,不及边境安宁的万分之一。”
柳忆故作疑惑:“那是夏炎说的,关我柳忆什么事?”
陆临气笑了:“少来这套,夏炎、柳忆,不都是你?”
柳忆凑到他耳边,气息温热:“夏炎是夏炎,柳忆是柳忆。夏炎心里装着家国天下,柳忆心里,只装一个你。”
陆临心尖发烫,偏过头,小声嘟囔:“油嘴滑舌。”
柳忆语气戏谑:“我嘴油不油、舌滑不滑,你不是尝过吗?”
陆临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反手往他腰上拧:“柳忆!”
柳忆早有防备,顺势握住他的手腕,眼底笑意翻涌:“哎,在呢!”
婚宴散后,两人便收拾包袱,打算明日一早,启程回府。
谁知这时,管家匆匆赶来,笑着躬身:“两位公子,我家大小姐请二位留步,说江南秋景正盛,难得来一趟,不妨多留几日再走。”
陆临微微挑眉。
赵小姐素来不是多客套的性子,此番特意留人,怕是有话要说,或是有事相托。
他思忖片刻,温声道:“有劳姐姐费心了,那我们便叨扰几日。”
管家应声退下。
留下的这几日,柳忆乐得清闲,拉着陆临逛遍江南街巷,看遍湖光山色。
赵小姐没急着露面,只遣人送来好些江南特产,说是让他们尝个鲜。
江南的秋阳温软,陆临被柳忆牵着手,慢悠悠晃在街巷里。
转过一道弯,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嚷,锣鼓声咚咚锵锵,惹得路人纷纷驻足。
“走,瞧瞧去。”柳忆眼梢一挑,拉着他便挤了过去。
只见巷口空地上,搭着个半人高的擂台。
红绸裹柱,黄旗迎风,旗上写着四个苍劲大字——「比武夺宝」。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胜者可得前朝玉佩」。
柳忆眼睛一亮:“前朝玉佩?倒有意思。”
话音未落,就见擂台上,一个大汉被人一脚踹飞,重重摔在台边。
胜者是个青衣女侠,手持长剑,衣袂翻飞,朗声道:“还有哪位英雄敢上来赐教?”
围观人群里一时寂静,竟无人应声。
柳忆看得兴起,低声道:“这姑娘身手不错,瞧着是个练家子。”
陆临淡淡道:“江湖把戏罢了,这玉佩是真是假都难说。”
话音刚落,柳忆已经抬脚,往擂台边去。
陆临心头一跳,连忙拽住他:“你干什么去?”
柳忆回头冲他眨眼:“自然是上台讨教几招,赢了那玉佩,给你当玩物。”
“胡闹!”陆临急道,“你连兵器都没带,上去做什么?难不成赤手空拳跟人比?万一伤着怎么办?”
柳忆笑容狡黠:“我这拳脚功夫,对付一个江湖女子,绰绰有余。还会伤着?”
说罢,他挣开陆临的手,几步跳上擂台。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青衣女侠见有人应战,旋即抱剑行礼:“公子请赐教。”
柳忆摆了摆手,笑意散漫:“姑娘不必客气,点到为止就好。”
围观人群开始起哄,有人喊“公子加油”,也有人嗤笑“这小白脸怕是要挨揍”。
柳忆听见这话,当即回头,冲人群喊:“哪个浑小子喊的小白脸?睁大你们的狗眼瞧好了,小爷这叫俊朗不凡!”
话音未落,劲风已至。
女侠足尖一点,身形掠来,一掌拍在他的肩头。
柳忆只觉肩头一沉,一股蛮力撞得他重心骤失,整个人倒飞出去。
“啊——!”
一声惊呼响彻巷口。
随后“砰”的一声,柳忆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方才还起哄的观众全静了,一张张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谁也没料到,这身姿挺拔、嘴还挺硬的公子,竟这般不堪一击,连人家一招都没接住。
柳忆躺在地上,盯着蓝天白云,脑袋嗡嗡作响,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显然是摔懵了。
陆临傻了一瞬,旋即心头一紧,拨开围观的人群,快步冲过去:“柳忆!你怎么样?”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人,声音带了点慌:“摔哪儿了?疼不疼?有没有磕到骨头?”
柳忆被扶着坐起身,先是怔怔地望着他,随即眼圈一红,捂着自己的屁股,放声嚎道:“好痛啊——我的屁股!疼死我了!”
哭嚎声又响又亮,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伤得多重,惹得周围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陆临又急又窘,连忙捂他的嘴,压低声音哄:“好好好,疼疼疼,地上凉,先起来好不好?”
谁知,柳忆非但不起,反而蹬着腿,脑袋往他怀里蹭,哭唧唧道:“不起来!疼!起不来!”
陆临又气又心疼,耐着性子哄:“乖,我扶你起来。”
柳忆却蹬鼻子上脸,揪着他的衣袖,泪眼汪汪地耍赖:“你给我揉屁股,揉了我就起!不然我就坐这儿,坐到天黑!”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投来,带着戏谑和看热闹的意味。
陆临脸色涨红,飞快地应着:“好好好,我给你揉,你先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柳忆这才止住了嚎声,慢吞吞地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一副“我很虚弱”的模样。
女侠站在擂台上,看着这一幕,收了剑,扬声道:“这位公子,承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