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原路往山外走,陆临脚步仍有些虚浮。
柳元走在前面,红袍晃得扎眼,却莫名让人安心。
他时不时回头瞥一眼,见陆临落在后面,便放慢脚步:“跟不上就说,我背你。”
陆临:“……不用,我能走。”
行至山脚下,远远便见江府的家丁正牵着两匹马,正是他们昨日跑丢的那两匹。
家丁望见两人,连忙迎上来:“少爷,柳少爷!可算找着你们了!”
“这两匹马昨晚自己跑回了府,老爷见你们彻夜未归,急得一夜没合眼,天刚亮就派小的们进山来寻。”
柳元挑眉,走上前,拍了拍马脖子:“好家伙,倒是精得很,自己寻路回家,害小爷在山里冻了一夜。”
那马似是听懂了抱怨,打了个响鼻,脑袋往他掌心蹭了蹭。
家丁望向陆临,担忧道:“少爷,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可是受了伤?”
陆临:“无妨,只是昨夜在山里受了点凉。”
家丁连忙道:“少爷可别硬撑!老爷早料到山路难走,特意让小的们备了马车,就停在前面官道旁。”
“您如今身子虚,骑马颠簸怕是受不住,快上马车歇着,小的们慢慢赶,定不晃着您。”
陆临点头:“好。”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暖融融的。
陆临靠在角落,闭眼假寐。
柳元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对了,你昨儿说那玩意怕我?”
陆临“嗯”了一声,没睁眼:“你一句滚,它就躲进湖里了。”
柳元低笑,有些得意:“看来小爷天生煞气重,连鬼神都要惧三分。”
陆临睫毛轻颤,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回到江府时,江夫人早已候在门口,见马车停下,快步迎上来:“明儿!你可算回来了!这一夜没消息,娘都担心死了!”
她伸手探了探陆临的额头:“怎么凉成这样?是不是在山里冻着了?快进屋,厨房炖了姜汤,趁热喝了发发汗!”
江老爷也闻声赶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见并无明显外伤,才稍稍松了口气。
“平安回来就好。马匹昨夜归府,想来是惊了蹄。你们在山里待了一夜?”
陆临点头:“昨日进山打猎,马匹受惊跑了,没能赶回城,便在山洞里凑活了一夜。”
柳元站在一旁,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伯父伯母,这事都怪我,非要拉着阿明进山,还让他受了凉。”
江夫人摆手:“男孩子家哪有不贪玩的?只是山里夜寒露重,下次可不许这般莽撞了。”
一行人进屋落座,丫鬟很快端来姜汤。
江夫人亲自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陆临嘴边:“快喝了,暖暖身子。”
陆临刚依言喝下,柳元已捧着碗,仰头一饮而尽,砸了砸嘴:“够劲!比我府里的姜汤冲得多,痛快!”
江夫人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倒是急性子。只是明儿身子虚,可不能学你这般猛喝,得慢慢品才好。”
陆临小口啜饮着姜汤,脸色渐渐缓和了些。
江夫人絮絮叨叨叮嘱:“往后可不许再瞎跑了,山里多凶险,万一有个闪失,娘可怎么活?”
柳元立刻道:“伯母放心!下次再进山,我定把阿明护得妥妥帖帖。”
江夫人瞪大眼睛:“啊?还有下次?”
柳元:“下次绝不往山谷深处去了,就在山脚下转转,猎两只山鸡就行,保管太阳落山前到家!”
江夫人蹙眉:“山脚下也未必安全!蛇虫鼠蚁、迷路崴脚,哪样不叫人揪心?”
陆临放下碗:“娘,柳元也是一时兴起,没想那么周全。往后我们不贸然进山便是,您别太过忧心。”
柳元却不松口,凑到江夫人跟前:“伯母,您看阿明这次进山,虽受了点凉,却也精神了不少。”
“他整日闷在府里,偶尔出去透透气,也能松快松快。”
“再说我功夫好,阿明也不弱,真遇上什么,我俩联手也能应付。下次我多带几个人,再备足干粮药品,您看成吗?”
江夫人叹气:“罢了罢了,真要去也成,规矩得听我的。第一,必须多带几个人;第二,日落前必须回家;第三,不准在山里过夜!”
柳元立刻拍胸脯保证:“都听伯母的!三条规矩,条条遵守!”
江夫人瞥了他一眼,又转向陆临,小声嘀咕:“明儿,你可得盯着他点,别让他犯浑。”
陆临笑着应下:“娘放心,我会看着他的。”
话音刚落,柳元悄悄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等过两日风头过了,咱们再进山?”
陆临斜了他一眼:“刚答应我娘不许莽撞,转头就惦记着进山?”
柳元挠了挠头,笑得有些心虚:“这不想多猎点野味,给你补补身子嘛。”
陆临刚要反驳,鼻尖忽然嗅到一丝腥气。
不是山里草木的清腥,也不是野味的膻腥,而是一种湿冷黏腻、带着腐臭的腥气,与那黑影身上的气味如出一辙。
他脸色一沉,下意识转头望向窗外。
庭院里日光正好,花木扶疏,并无半分异常。
柳元见他神色不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疑惑道:“怎么了?看什么呢?”
陆临缓缓收回目光:“没什么。”
午后,陆临回房歇息,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窗外传来轻响。
他睁开眼,就见柳元扒着窗沿,冲他挤眉弄眼:“阿明,快起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陆临:“……不去,我要补觉。”
“补什么觉?”柳元压低声音,“我刚听说,城南渡口来了个杂耍班子,有喷火、耍猴,还有会说话的鹦鹉!”
陆临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声音闷闷的:“没兴趣。”
柳元翻窗跳了进来,俯身凑到床边:“算我求你了成不?你陪我去,回来我给你当大马,任你骑个够,绝不喊累!”
陆临嘟囔:“……谁要骑你。”
柳元撇嘴:“再不起,我可就把你扛出去了。昨日那招,我可没忘!”
陆临翻身瞪他:“柳三爷倒是越发没规矩了。”
“规矩哪有热闹要紧?”柳元拽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拉,“走走走!去晚了好位置可就被抢光了!”
陆临顺着力道起身:“慢点,我还没换衣裳!”
就这般,两人回府还没两个时辰,又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再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晚膳过后,江夫人特意拉着柳元叮嘱:“夜里露重,明儿身子还虚,得早些歇息。柳少爷你可别闹太晚,扰了他休息。”
“知道啦伯母!”柳元应得爽快,可等江夫人一走,就悄悄溜进陆临的房间。
陆临正坐在桌前看书,见他鬼鬼祟祟地进来,挑眉打趣:“柳三爷不去自己房里歇着,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屋里太闷,过来跟你唠嗑,”柳元往椅上一坐,“你还记得那猴子吗?穿红袍、戴小帽,还会翻跟头讨赏,跟你——”
“跟我什么?”陆临抬眸看他。
柳元嘿嘿笑道:“跟你一样机灵!对了,那鹦鹉还会喊‘柳三爷俊俏’,我多赏了它一把瓜子,让它喊了十遍。”
陆临指尖一顿,嘴角忍不住勾起:“幼稚。”
“幼稚怎么了?”柳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真的,你是不是也觉得那喷火挺有意思?”
“下次咱们找个师傅学学,往后进山打猎,遇上野兽,一口火喷出去,保管把它们吓得屁滚尿流!”
陆临放下书:“那是杂耍班子的绝技,哪是说学就能学会的?再说,喷火多危险,烧着自己怎么办?”
“怕什么?有我呢!”柳元拍着胸脯,“我护着你,肯定烧不着。”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书:“你看的是什么书?”
“闲书而已。”陆临将书合上,封面是「奇闻异志」四字。
柳元伸手抢过,翻了两页,嗤笑一声:“都是些鬼怪狐仙的故事,也亏你看得下去。比起这些虚头巴脑的,不如想想明日吃什么。”
陆临无奈摇头:“你脑子里除了玩和吃,就没点别的?”
“有啊,”柳元抬头,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还有你啊。”
陆临耳尖微微发烫,伸手去夺书:“胡说什么,快把书还我。”
柳元抬手躲开,往后一仰,椅子腿翘得老高,书页在指尖哗哗翻动。
“哎,你看这段。有个书生夜宿破庙,遇着个穿白裙的女鬼,原以为是索命的,结果是求他帮忙给家里人带信的。”
他咂咂嘴:“这女鬼也太窝囊了,索命不成还求人,倒不如你说的那只,至少还敢拖人下水。”
陆临扯了扯嘴角:“这世上的鬼,多半是心存执念的善类,真正害人的厉鬼,其实少之又少。”
柳元语气戏谑:“少之又少也能被你撞上,算你倒霉。”
陆临懒得跟他掰扯,起身往床边走:“夜深了,我要睡了,你回自己房去。”
柳元把椅子拖到床边:“急什么?夜还长着呢。你刚说厉鬼少见,那昨日拖你下水的,到底是哪路货色?”
陆临掀开被子躺进去,背对着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别啊,说说嘛!”柳元戳了戳他的后背,“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有没有看清脸?是不是跟书里写的一样,青面獠牙、血盆大口?”
陆临被他戳得烦了,翻身瞪他:“没有青面獠牙,也没有血盆大口,就一双湿冷的手,比你的话还招人烦。”
柳元摸了摸鼻子,不气反笑:“行啊江明,现在学会拐着弯骂我了?”
他往床沿一坐:“你昨日吓成那样,今日倒平静得很。是不是知道有我在,就有恃无恐了?”
陆临往被窝里缩了缩,闷声道:“谁怕了?不过是意外罢了。”
“哦?意外?”柳元俯身凑近,声音压低,“万一那东西今晚追了过来,钻进你被窝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