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小安背着药箱,跟着两名亲兵出了营。
少年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与亲兵说笑,模样天真无害,半点瞧不出细作的诡谲。
陆临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指尖微微蜷缩。
柳忆走到他身边:“在想什么?”
陆临收回目光,语气复杂:“你说,他会不会半路跑了?”
柳忆语气笃定:“放心,跑不了。”
三日后,亲兵狼狈归来——小安跑了,还留了一封挑衅信。
「杀神,是傻神?」
柳忆捏着信纸,指节泛白,脸色铁青。
陆临笑疯了,倒在榻边,捂着肚子直打滚。
“笑够了?”柳忆将信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陆临笑得直不起腰:“咳……没、没笑够。”
柳忆猛地起身,沉喝一声:“备马!”
“等等!”陆临连忙飘上前,拦住他,“你要亲自去追啊?”
柳忆咬着牙:“他敢耍我,就得付出代价。”
陆临蹙眉:“你就没想过?他特意留这封信,就是为了引你上钩?”
柳忆捏紧拳头:“那我就让他知道,‘杀神’可不是谁都能叫的。”
陆临:“……”
他刚想再劝,帐外传来禀报声:“将军!孟将军有急事相召,请您即刻前往帅帐议事!”
柳忆周身戾气一顿,指节缓缓松开:“知道了。”
帅帐之内,烛火摇曳。
孟将军立于沙盘前,眉头紧锁。
见柳忆进来,他开口道:“京城八百里加急,南方诸国暗结同盟,连破南疆三城,兵锋直逼腹地。”
柳忆心头一震,快步上前看向沙盘。
沙盘之上,南疆防线已被撕开一道缺口,敌军势力步步紧逼,与北方蛮族形成合围之势。
孟将军递来一枚虎符:“圣上已下旨,令我军兵分两路。北路由我坐镇,严防蛮族反扑;南路命你驰援,务必守住南疆。”
柳忆身形一滞,错愕道:“我?”
孟将军语气凝重:“如今军中,论攻坚破局、临阵决断,无人能及你。南疆防线一破,南北合围之势已成,届时腹地震动,江山危矣!”
“陛下信你,我亦信你。”
柳忆喉结滚了滚,单膝跪地,接过虎符:“末将领命!何时启程?”
孟将军道:“今夜三更。粮草军械已备妥,你速去清点部众,挑选精锐随行。”
柳忆起身领命,转身便往帐外走。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轻唤,褪去了沙场的肃杀,带着几分沧桑的暖意。
“忆儿。”
柳忆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
烛火映在老将脸上,鬓边的白发在昏暗中格外扎眼。
方才凝重的神色已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笑意。
“若是此战顺遂,得空了,便回去看看你娘。她……总念着你。”
柳忆神色一僵,眼眶瞬间红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嗯。”
出了帅帐,陆临飘了过来:“南方诸国联军,可比蛮族难缠多了吧?”
柳忆没回头,声音低沉:“确实难缠。”
“那你还答应得这么痛快?”陆临飘到他面前,倒着飘行,“不先去追小安,报那‘傻神’之辱?”
柳忆:“国之大事,重于私怨。”
陆临抿了抿唇,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哦。”
他沉默片刻,又道:“你舅舅,什么时候认出你的?”
柳忆眼帘微垂:“……从一开始就认出了。毕竟我的枪法路数、战术布局,都是他教的。”
陆临挑眉:“也是,这般杀伐狠劲,除了他那亲传的徒弟,旁人可学不来半分。”
柳忆笑了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陆临撇撇嘴,小声嘟囔:“脸皮真厚。”
三更时分,军营内号角齐鸣。
柳忆身披玄甲,手持长枪,立于阵前。
身后,是精锐将士组成的铁骑,个个精神抖擞。
孟将军亲自送行,递来一壶烈酒:“此去南疆,山高路远,战事凶险,务必保重。”
柳忆接过酒壶,仰头一饮而尽,将空壶掷于地上:“将军放心,此战,必胜。”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勒,战马昂首嘶鸣,声震四野。
“出发!”一声令下,千骑奔腾,铁蹄踏破夜色,卷起漫天烟尘。
陆临飘在马侧,目光落在马背上的玄甲身影,忽然想起在江南的日子。
那时的柳忆,爱穿红袍,老在铺子里追着他闹,抢他的暖炉,笑他画技拙劣。
哪像如今,满身杀伐之气,连笑容都少得可怜。
“在想什么?”柳忆忽然开口。
陆临回过神,轻嗤一声:“在想,等你平定了南疆,是不是又要接着去踏平蛮族王庭?你这打仗的瘾,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够?”
柳忆目视前方,声音沉而坚定:“等天下无战,百姓安居,自然就够了。”
“天下无战?”陆临挑眉,“你这愿望,可比登天还难。”
“难,也得做。”柳忆勒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陆临忍不住嘟囔:“跑这么快干什么?赶着去投胎啊?”
一路向南,昼夜兼程。
起初还能见到残雪痕迹,行至第五日,沿途草木渐生绿意,气候也渐渐温润起来。
这日,队伍行至一处山林,柳忆下令扎营休整。
将士们刚卸下行囊,两名斥候疾驰而来:“将军。前方三十里处发现敌军哨探,约有十人。”
柳忆眸色一沉:“正好,拿他们祭旗。”
他翻身上马:“我去会会他们,其余人原地待命。”
“等等!”陆临连忙飘上前,“就你一人?太冒险了!”
柳忆瞥了他一眼:“对付几个哨探,还需兴师动众?”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陆临心头一紧,连忙跟上去:“你认真的?”
柳忆:“放心,你这皮囊,我护得比性命还重。”
陆临又气又急:“这是重点吗?”
三十里路转瞬即至。
草原上,十名哨探正围坐篝火旁,低声交谈着什么。
柳忆并未急于动手,而是隐在暗处的土坡后,扫视着局势。
陆临飘在他肩头,压低声音:“他们腰间有信号箭。一旦动手,必定会传信求援,到时候……”
话还没完,柳忆已冲了出去。
“咻——”长枪破风而出,寒光一闪,径直穿透为首哨探的胸膛。
那人甚至没来得及惨叫,便倒在地上。
其余哨探惊觉不对,刚要拔刀,柳忆就冲到了脸上,一拳砸在其中一人的面门。
那人鼻梁碎裂,鲜血直流,应声倒地。
陆临吓了一跳,这么狠辣?
此刻,柳忆赤手空拳,却比持枪时更显凶戾。
手肘撞断一人肋骨,听得人牙酸;膝盖顶在一人小腹,痛呼声凄厉;反手掐住一人脖颈,“咔嚓”作响。
陆临看得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会会”,分明是单方面的屠戮。
先前只见过他持枪冲锋的凌厉,却从未见过他赤手空拳时,这般不加掩饰的狠辣与暴戾。
转瞬之间,十名哨探尽数倒地,没死的蜷在血泊中,抱着断裂的骨节哀嚎。
柳忆充耳不闻,俯身拔出长枪。
陆临飘到他身边,虚影微微发颤:“你……下手也太狠了。”
明明可以一枪给个痛快,非要这般拳打脚踢,把人折腾得生不如死。
柳忆语气平淡:“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更何况,这些人常年在南疆劫掠,手上沾的百姓血,比这枪上的还多。”
陆临哑口无言,望着地上哀嚎的身影,心头五味杂陈——哪怕是罪有应得,可这惨状,还是让他莫名不适。
柳忆翻身上马,勒紧缰绳:“走了。”
陆临回过神:“他们……怎么办?”
柳忆语气冷硬:“喂狼。”
陆临脸色发白,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忆淡淡开口:“吓到了?”
“不是,”陆临声音发哑,“只是觉得,你……不像你了。”
“不像柳忆,还是不像夏炎?战场之上,不需要柳忆,只需要能杀敌的夏炎。”
“可你占着的是我的身子,我不想我的皮囊,被这么多血腥腌透。”
柳忆喉结滚了滚,沉默半晌,忽然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递了过去:“这是凝神丹,舅舅给的,能安神定魂,含着吧。”
陆临愣了愣,低声说:“我是魂体,含不住。”
柳忆“哦”了一声,收回手,自己倒出一粒放进嘴里,嚼碎咽下:“那我替你吃了,也算护着你。”
陆临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你这是什么道理?”
柳忆侧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柔和:“我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