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目光扫过帐内,落在墙角的长枪上,抬下巴示意:“想试试那个。”
柳忆挑眉,上前将长枪拎起,递过去:“沉,拿稳了。”
陆临刚接过,一股沉劲便直压下来,虚影晃了晃才稳住:“这么沉,你平时拎着上战场,胳膊不酸?”
“习惯了,”柳忆指尖覆在他手背上,引导着他转动枪杆,“顺着劲儿来,别硬扛。”
陆临眨眨眼,忽然想起柳忆身披玄甲、持枪冲锋的模样——枪尖染血、眉眼凌厉,那股一往无前的狠劲,让他心头莫名一窒。
他试着往前刺出一枪,动作又笨又僵,枪尖晃悠悠的,没有半分力道。
“嗤——”柳忆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陆临瞪他一眼,赌气似的连刺几下,“我又没上过战场,能握稳就不错了!”
“是是是,”柳忆收敛笑意,手把手调整他姿态,“腰身要稳,发力要顺,你试试这样……”
陆临依言调整姿势,再刺出一枪时,果然顺了不少:“还行,不算太难。”
不知练了多久,沉香燃尽,指尖的触感消失,长枪“咚”地砸在地上。
陆临愣了愣,语气有些怅然:“没了。”
柳忆弯腰拾起长枪,放回墙角:“下次想碰东西,我再给你弄。”
陆临“哦”了一声,飘到桌边坐下,指尖徒劳地划过桌面。
帐外传来士兵们的欢笑声,衬得帐内愈发安静。
柳忆抿了抿唇:“军营后天办年宴,有酒有肉,还有人舞剑唱戏,要不要去看看?”
“没兴趣,”陆临头也不抬,“一群大老粗凑一起,吵得慌。”
柳忆没再劝,只默默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砚,动作轻缓。
年宴当日,军营里张灯结彩,红绸挂遍营帐。
士兵们三五成群围坐,划拳行令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像军营。
柳忆被众人拉着入席,推杯换盏间,少不了被劝酒。
他不愿扫将士们的兴,只能浅酌慢饮,一一应付过去。
陆临飘在他身侧,托着腮,眼神凉凉的。
柳忆轻声道:“不是说没兴趣?怎么还是跟过来了?”
陆临哼了一声:“我乐意,不行?万一你又被灌醉、耍酒疯,丢的可是我的脸。”
柳忆低笑:“放心,没多喝。”
酒过三巡,有将士兴起,赤着臂膀,耍起了刀法。
陆临看得有些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比划。
柳忆放下酒碗,低声问:“想学?”
“谁要学这个,”陆临别过脸,“看着乱糟糟的,没劲。”
柳忆声音轻缓:“你若真想学,日后我教你。”
陆临愣了愣,有些意外:“你还会耍大刀?”
柳忆挑眉:“谁说我只会枪?”
陆临嗤笑一声,嘴上不饶人:“吹吧你,先前耍枪看着还行,大刀这种笨家伙,你未必玩得转。”
柳忆点头:“故意激我?想让我给你露一手?”
陆临脸一热:“……”
他转身飘走:“谁要瞧你耍刀,这里吵得鬼脑仁疼,我出去透透气。你自己少喝点,别又醉得胡言乱语。”
帐外还在下雪,陆临飘到老槐树下,刚要坐,就听见小安的声音:“鬼先生!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他提着个食盒跑来,眉眼弯弯:“伙房今日难得有白面,我偷偷学做了荷花酥,你快尝尝?”
食盒里,放着几枚歪歪扭扭、还带着点焦痕的荷花酥。
小安挠了挠头,语气有点忐忑:“就是……火候没掌握好,有点焦了。先生别嫌弃,尝尝看?”
陆临伸出手,指尖悬在荷花酥上方——沉香早已燃尽,他碰不到,更尝不到。
“我吃不了。”
小安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那我给你闻闻?闻着也香的。”
看着少年认真的模样,陆临鼻尖一酸。
他正想开口道谢,脑海中却闪过一个念头,叹了口气:“诶,要是有血喝就好了。”
小安闻言,立刻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子,眼睛亮闪闪的:“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陆临愣住了:“你哪儿来的?莫非你……”
“不是不是!”小安连忙摆手,“这是我自己的血,你放心喝!”
陆临眼里满是复杂:“你……何必如此?”
小安道:“先生总说要人血,我想着自己的血干净,又不会害了别人,便偷偷存了些。”
他怕陆临不肯接,又补了句:“就一点点,不碍事的。”
陆临望着那只小瓶子,指尖微蜷,忽然抬眼,声音轻而认真:“小安,谢谢你的心意,但我要的不是你的血。”
小安愣了愣:“那……先生要谁的?”
“陆将军的。”
小安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将、将军的血?那怎么能行?要是被发现了,我会被军法处置的!”
“我知道这很难,但只有他的血有用,而且……”陆临顿了顿,声音软了些,“我还需要你帮我偷一样东西。”
小安下意识问:“什么东西?”
“他脖子上挂的平安锁,”陆临眼神坚定,“那锁是我的,当年被他拿去了。只要拿到锁,再配上他的血,我说不定就……能活了。”
小安咬着唇,脸上满是纠结。
陆临看着他的模样,没再逼迫,只轻声道:“算了,当我没说。你别往心里去,也不用勉强自己。”
“别!”小安猛地抬头,“我帮你!”
他深吸一口气:“只是……将军的血怎么取?平安锁又怎么偷啊?”
陆临眼底亮了亮,凑到他耳边,细细叮嘱:“等会儿宴席散了,你就以送醒酒汤为由,去他的营帐。”
“他今日喝了不少酒,定然有些昏沉,你用针在他指尖扎一下,取几滴血就行。至于平安锁……”
“他喝多了会犯困,你趁他睡着的时候动手。那锁的绳结是活扣,轻轻一拉就开。”
小安狠狠点头:“我记住了!先生放心,我一定办妥当!”
陆临眉头轻皱,心里掠过一丝不忍,可一想到能重获自由,那点不忍又被压了下去。
他知道这法子未必能成,甚至有些冒险,可这是他成了魂体后,唯一能抓住的、重返人间的希望。
至于柳忆……陆临闭了闭眼,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宴席散时,夜色已深。
柳忆果然醉得不轻,玄甲未解,只松了衣襟,便靠在榻边睡着了。
许是连日操劳,又添了酒劲,他睡得极沉,连小安走近的脚步声都未察觉。
陆临飘到床头,瞥了眼,压低声音:“别怕,睡死了,跟头猪一样,吵不醒。”
小安弯了弯嘴角,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陆临看着柳忆颈间的平安锁,伸手指了指。
小安会意,上前去解绳结。
可他顺着纹路拉扯半天,绳结却越收越紧,怎么也解不开:“不行啊先生,解不开!”
“解不开?”陆临飘到近前,盯着那绳结皱眉,“这小子,竟偷偷改成了死结。”
他沉声道:“别硬扯,去翻他床头的包袱,里面有几盒沉香,都拿过来。”
小安连忙转身,在榻边的包袱里翻找,果然摸出三盒沉香。
陆临道:“把他的血滴在香上,再点燃。”
小安点头,照做。
青烟袅袅升起的瞬间,陆临只觉浑身一暖。
他不再犹豫,抓住平安锁的绳结,顺着纹路挑拉。
眼看绳结即将松动,柳忆却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眸毫无醉意,反倒清明得吓人,沉沉锁住陆临的身影。
陆临浑身一僵,下意识想缩回手,手腕却被对方猛地拽住。
掌心滚烫,不容挣脱。
柳忆坐起身,声音哑得发涩,却字字清晰:“你就这么想走?”
陆临喉间发堵:“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想拿回来,想离开,有错吗?”
一旁的小安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将、将军……我……”
柳忆瞥了他一眼,语气冷冽,却没多问责:“出去。”
小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营帐。
陆临被攥着手腕,挣了挣没挣开,只能红着眼瞪他:“放开!你早就知道了?故意装醉骗我?”
柳忆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我当时就不该心软,给你触碰实物的机会!”
陆临大喊:“你凭什么拦我?这锁是我的,身子也是我的!你占了我这么久,还想把我困一辈子?”
柳忆语气狠厉:“对!就是要困你一辈子,怎样?”
“你……”陆临声音发颤,“太过分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趁着沉香未熄,猛地扯下平安锁。
柳忆眸色一沉,反手抓起案上凉茶,兜头浇在沉香上。
青烟瞬间湮灭,陆临只觉指尖一空,平安锁“叮”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急得俯身去捡,指尖却一次次穿透而过,捞得满手虚无。
沉香已灭,青烟散尽,他又成了那个只能看、不能碰的孤魂。
柳忆弯腰拾起平安锁,重新系回颈间,死结打得比先前更紧。
“阿临,这锁是我的,身体也是我的,你,就老老实实留在这吧。”
陆临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嘶吼:“柳忆!你这个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