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
柳商又坐了会儿,聊了些京城的趣事。
说圣上喜欢下棋,却总输给太傅;说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极好,可惜花期太短。
陆临听得认真,偶尔插两句,问起孟将军的近况。
柳商:“将军依旧镇守边境,只是去年冬天染了风寒,如今比从前更注重养身,每日都会练半个时辰太极。”
柳忆忍不住嗤笑:“他?练太极?怕不是练两下就嫌慢,又去舞他的玄铁剑了。”
陆临轻咳一声,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生怕被人看出异样。
接下来的几日,柳商常来忆临阁。
有时是午后过来,坐会儿就走;有时是傍晚,会帮着整理账本。
柳忆自然没闲着,日日围着他打转,满是“敌意”。
见他低头记账,就往他颈后吹口气,让他打个寒颤,心里偷着乐。
或趁人不注意,把他手边的笔碰掉,嘴里还念叨:“哼,天天赖在这儿不走,是不是想抢我的位置?”
陆临劝了好几回,柳忆非但不听,反倒变本加厉,花样越来越多。
这日午时,柳商正握着笔,核对账目。
柳忆又起了坏心思——他飘到桌前,对着桌上的茶盏轻轻一推。
“哗啦”一声,茶水洒在书页上,墨字晕成一片黑。
柳商愣了愣,刚要擦拭,柳忆就在他耳边轻哼:“笨手笨脚的,连杯茶都拿不稳,还想帮阿临干活?”
陆临看得头疼:“无妨,账本也没多少内容,我稍后重抄一份就是。”
柳商却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大哥,别闹了。”
这话一出,铺子瞬间静了。
陆临颤声问:“你……看得见他?”
柳商摇头:“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陆临扶额:“……”
他就知道,死鬼这般明晃晃的捉弄,就算再迟钝的人,也该察觉到不对劲了。
先前没点破,大抵是在给幼稚的“大哥”留几分颜面。
柳忆僵在原地,半晌才憋出一句:“谁、谁让你总赖在这儿的?”
陆临好奇道:“那二少爷怎知是他,而不是别的什么?”
柳商笑道:“‘忆临阁’这名字,该是大哥的主意吧?”
陆临脸一红:“……”怎么感觉有点尴尬?
柳商续道:“大嫂既已离开柳府,却仍供着他的牌位、挂着他的画像,日日上香从未断过。这般上心,难道……”
“大嫂是对大哥动了心?”
话一出,陆临脸更红了。
柳商又指了指账本:“账本上,有两种字迹。一种是大嫂的,工整稳当;另一种……笔锋凌厉带劲,倒像大哥会写的字。”
柳忆双手叉腰:“算你有点眼力见!这铺子名是我起的,账本也是我帮着算的,跟你可没关系!”
他轻哼一声,瞥了柳商一眼:“还有,阿临是我的人,往后你少来凑热闹。”
陆临:“……” 这死鬼,越说越没边了。
他干咳两声:“那个……沉香要没了,我去街上补买些,你们聊。”
说完,一溜烟跑了。
柳商眨眨眼,扫过空荡荡的铺子:“……怎么聊?”
陆临一路跑到街上,还不忘回头望,确认柳忆没跟来,才悄悄松了口气。
“哥?”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陆临立刻回头:“音儿?”
陆音快步走到他面前:“哥,你跑这么快干嘛?后面有人追你呀?”
陆临笑着解释:“没谁追我,就是铺子里的香快没了,着急去买。你这是刚从布庄回来?”
陆音点头:“刚去布庄扯了块新布,想着给你做件夏衫,天热穿着凉快。”
陆临心头一暖:“辛苦你了,回家哥给你煮绿豆沙。”
陆音笑着应下,忽然想起什么,小声说:“对了哥,我刚听说,城里来了个外地术士,说咱们这地界有厉鬼,要开坛做法抓鬼呢!”
“哥你做的是阴阳生意,天天跟这些打交道,最近可得小心些,别被那术士当成‘厉鬼同伙’了。”
陆临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之前那只厉鬼?
他问道:“那术士要在哪开坛做法?”
“城隍庙。”
陆临点头,送走陆音后,没急着买香,反倒绕去了城隍庙。
远远就见庙前搭着高坛,挂着红黄幡旗,几个人正忙着摆法器,周围有不少看热闹的街坊。
“听说这大师是从青城山来的高人,专抓厉鬼邪祟,去年还在邻县收过一只害了十几条人命的吊死鬼呢!”
“真这么厉害?前阵子城外破庙还死了人,指不定就是厉鬼害的,等大师做法,定能把那东西揪出来!”
“可不是嘛!马上就是中元节了,夜里阴气重,若不把这厉鬼除了,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陆临混在人群后,目光扫过坛上的法器。
桃木剑、朱砂符、八卦镜,样样齐全,不像江湖骗子的做派。
他正打算离开,突然有人拉住他的手。
转头看去,竟是之前给他看相的相士。
相士面色凝重:“你身上的阴气怎么又重了?再这么下去,阳寿都要被蚀空了!”
陆临刚要开口,相士已拽着他往高坛后走:“正好我师父在此,她老人家专除阴邪,定能帮你!”
绕过幡旗,高坛后侧的临时帐内,坐着一位女子。
发束木簪,眉目锐利,指尖捏着三枚铜钱,正低头演算。
相士上前躬身:“师父,这位便是弟子说过的‘通阴格’,您看他这情况……”
女术士抬眼,扫向陆临,眉头轻轻皱了皱:“坐吧。”
陆临:“……”
罢了,都到这儿了,就看看这位“高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术士缓缓开口:“你身上缠着两股气——一股是家鬼的温养之气,另一股,是厉鬼的怨煞之气。”
“厉鬼气淡,不足为惧。只是这家鬼的气,不似寻常香火供养,倒像,借了活人的阳气养魂。”
陆临心头一震——这人竟能看穿柳忆的存在,还道出了“借阳气养魂”的关键,倒真有几分本事。
“大师慧眼,”他没否认,“只是这‘家鬼’与我有旧,并非害人之物,还请大师手下留情。”
术士语气冷淡:“是不是害人之物,中元节那晚便知。”
她话锋一转:“你先前,是不是去过城外破庙?”
“是,”陆临如实应答,“去查一桩命案,遇上了厉鬼,不过……被人救了。”
术士:“救你的,是那只家鬼?”
陆临点头。
术士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你这只家鬼,倒有些门道。”
相士急道:“师父,他身上阴气日重,再被厉鬼怨气缠下去,怕是……”
“无妨,”术士打断,“这点气,成不了气候。真正要当心的,是他身边那只家鬼。”
陆临猛地抬头:“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从未害过我,反倒处处护着我。”
术士淡淡道:“你这只家鬼,不一般。若想安稳活下去,最好离它远些。”
陆临攥紧了拳:“我不信。他若想害我,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术士没再争辩,只递来一张符:“这是镇阴符,若你日后觉出不对,便将符纸烧成灰,混在水里喝下。”
陆临接过符,却没立刻收起:“多谢,只是……我不会离他远些。”
术士叹了口气:“罢了。那只厉鬼藏在城外山头,已害多条人命,中元节阴气最盛,它定会出来寻生魂。”
“……你那‘家鬼’若真无害,便让它避着些,别撞进我的法阵里。”
陆临应下:“多谢大师提醒,我会劝他避开。”
走出帐外,相士立刻追上来。
“这位公子,你怎么就这般执迷不悟呢?”
陆临停下脚步,沉默片刻,突然问:“鬼也分强弱吗?那比厉鬼更厉害的,又是什么?”
相士愣了愣,随即道:“自然分!孤魂最弱,家鬼其次,厉鬼已是最‘凶’,至于比厉鬼更凶的……是‘煞’。”
陆临挑眉:“煞?”
相士点头:“厉鬼,是死后怨气不散,靠吞噬其他阴魂,壮大自身。而‘煞’……”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是此人生前杀人无数,双手沾满血腥,死后连阴间都不收,直接魂飞魄散。”
陆临蹙眉:“既然已魂飞魄散,又何来‘煞’一说?”
相士:“魂魄已散,执念却不散。若此人生前,有极强的执念,便会将执念凝成‘煞气’,附在生前用过的物件上。”
“这煞气比厉鬼的怨气狠百倍,沾着就蚀阳气,碰着就缠厄运,连阴差见了,都要绕着走!”
陆临:“……”
出了城隍庙,天色已晚。
回到铺子时,就看到柳忆和柳商,正围着一张纸“聊天”——你写一句,我答一句,倒也聊得热络。
见陆临进门,柳忆立刻丢了笔,飘过来:“你去哪了?买个香磨磨蹭蹭,我跟二弟弟都等你半天了。”
陆临晃了晃手里的符:“路上遇到位术士,说我身上阴气重,给了张镇阴符。”
柳忆扫了眼符纸,突然嗤笑:“这破符画得歪歪扭扭,连纹路都错了,也就骗骗你这种半懂不懂的。”
陆临挑眉:“哦?柳大少爷这么懂,倒说说,哪错了?”
柳忆伸手,指尖虚点在符纸上:“你看这儿,本该勾三道弯,却只画了两道。”
“还有这儿,朱砂该浓些,却掺了水,力道都散了。这种符,连小孤魂都镇不住,还想镇阴?”
陆临笑道:“不管能不能用,好歹是人家一片心意。”
柳忆一把抢过符纸:“我来帮你改改,保准比原来管用!你等着,我添两笔,别说小孤魂,就是怨鬼见了,都得绕着走。”
柳商坐在一旁,看着符纸上凭空出现的痕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多言,只端起凉茶,慢慢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