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柳忆能与柳商“交流”后,这一人一鬼就整天宅在屋里,用纸笔“对话”。
陆临只好一个人开铺子、关铺子,身边没了那只爱吵闹的鬼,安静了很多。
中元节的前一天,陆临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忽然,一只小手戳了戳他的脸。
陆临迷迷糊糊地挥了挥手,嘟囔着:“大少爷,别闹……”
“大少爷?哥,你梦到谁啦?”熟悉的女音响起。
陆临一个激灵彻底清醒,猛地抬眼,对上陆音的眼睛。
他下意识扫视四周,并不见熟悉的红袍少年。
陆音歪了歪头:“哥,你在找什么?”
陆临定了定神,收回目光:“没、没什么。音儿,你怎么突然来铺子里了?”
陆音拉了张椅子坐下,脸颊微红:“哥,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那个外地术士嘛?”
陆临挑眉:“自然记得,怎么了?”
陆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这几天发现,她人特别好,我跟着她学了不少东西呢。”
“她说,鬼魂确实存在,而且每个人都有阴阳眼,只是大多没被开启。”
“这阴阳眼啊,有的高人钻研一辈子都开不了,就算勉强开了,也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根本辨不清虚实……”
陆临:“……音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音咬着唇,迟疑片刻,才抬头:“哥,她明日收了厉鬼后,就要回青城山了。我、我想跟她一起走!”
陆临瞪大眼睛:“你要跟她走?!你……”
陆音打断:“她真的很厉害,我想拜她为师学本事,而且她也愿意收我!”
陆临:“不是?你以前不是对这不感兴趣嘛?我做阴阳生意这么久,也没见你要学啊?”
陆音:“那、那不一样,我在她那能学更多东西,她还能帮我开阴阳眼呢。”
陆临急道:“你说什么傻话?什么阴阳眼,那是假的……”
陆音噘嘴:“可是哥,你不是能看见一些,我看不见的东西嘛?”
陆临:“……不行,你才跟她认识几天?”
陆音:“哥,我是真的想去学本事,而且,我也不想嫁人。”
陆临一噎:“我何时说过要你嫁人了。”
陆音低下头:“你之前,不就是打算,把我许给那个叫李二的吗?”
陆临:“我没有!我怎么可能让你嫁给他啊!”
陆音:“不管是不是他,我都不想嫁人。”
“好好好,不嫁不嫁,那哥养你一辈子。”
“我也不要哥养我一辈子,我就是想去青城山。”
“音儿!那术士来历不明,你跟着她去青城山,山高路远,我怎么放心得下?”
“她不是来历不明的人,是青城山正经修道的术士,师父还曾受过朝廷册封呢!她不会害我的。”
“那就算她身份属实,修道之路本就清苦,风餐露宿是常事,你哪能扛得住?”
“我能扛!”陆音道,“以前在山里跟着哥打猎、采药,什么苦没吃过?再说为了学本事,这点苦算什么?”
“哥,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是认真的。这些日子跟着她学辨气、认符,我发现,这些事蛮有意思的,你就让我去好不好?”
“我也想有自己的本事,以后能护着自己,也能护着哥。”
陆临看着妹妹眼底的执拗,心头五味杂陈:“你……真的铁了心要去?”
陆音点头:“嗯。我行李都收拾好了,等她收了那只厉鬼,我们就动身去青城山。”
陆临愣住了:“你连跟我商量都没商量,就把行李收拾好了?”
陆音眼神闪烁了下:“哥,我怕你不同意,才先收拾好的。你就答应我吧,好不好?”
陆临叹了口气。
这丫头早做了万全打算,今日来,不过是通知他一声,而非征求同意。
“罢了,想去就去吧。只是到了青城山,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硬扛着苦。”
“若是受了委屈,或是想哥了,就立刻回来,哥永远在这儿等你。”
陆音点头:“嗯!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本事,等我学成了,就回来帮你看铺子,再也不离开你!”
陆临从柜下翻出一个布包,塞到她手里:“这里面的银子,原本是打算给你当嫁妆的,如今……算了,你拿着路上用,别省着。”
陆音摇头:“哥,我不要你的银子,你留着周转铺子……”
“拿着!”陆临打断,“路上盘缠、买东西都要用钱,别跟哥客气。等会哥就收铺,回家给你做红烧肉,就当是给你饯行了。”
陆音鼻尖一酸,攥紧了布包:“……好。”
待陆音走后,铺内重归安静。
陆临靠在椅背上,扫过空无一人的角落,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身边总有柳忆吵吵闹闹,哪怕是拌嘴,也能驱散不少孤闷。
可这几日,柳忆整天黏着柳商,连鬼影都难见。
妹妹要跟着别人走了,那柳忆呢?会跟着柳商走吗?
陆临抬头望向墙上的画像,少年眉眼飞扬,一如初见时的模样。
如今,妹妹找到了自己的路,柳忆也与久别重逢的亲人相聚,仿佛只有他,还停留在原地、不知所措。
午时,陆临关了铺子,打算赶在午市散场前,挑块新鲜的五花肉,再买些蔬菜,给妹妹做顿像样的饯行宴。
刚拐过巷口,就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青布道袍,发束木簪,正是那女术士。
陆临脚步微顿,拱手作揖:“大师,这么巧?”
女术士神色淡然:“不巧,我在此等候你多时了。”
陆临心头一动,正想问缘由,对方已率先开口:“街角有家茶寮还算清净,可否借一步说话?我做东。”
陆临虽满心疑惑,却也未多推辞,颔首应下。
茶寮里,客人不多,零星几桌食客正低声闲谈。
二人点了茶,在角落坐下。
女术士缓缓开口:“今日寻你,是有两件事。”
她指尖轻叩桌面:“其一,关于你妹妹陆音。她天资尚可,心性也稳,倒是块学道的好料子。”
“只是修道之路清苦,且需斩断不少尘缘。我已将其中难处如实告知,她仍坚持要走,我便应下收她为徒。”
陆临轻声道:“多谢大师坦诚相告,音儿既已做了决定,我便不再阻拦。只是往后她在青城山,还望大师多费心照拂。”
“分内之事,无需多言,”女术士话锋一转,“其二,便是关于你身边的那只家鬼。”
“那日我便说过,它不一般。寻常家鬼靠香火滋养,气息温和却薄弱,可它却能制服厉鬼,这份能耐,绝非普通家鬼所有。”
陆临语气低沉:“大师何意?”
女术士轻抿一口茶:“你曾问过我徒儿,‘比厉鬼更厉害的是什么’。想来,你心中也有所怀疑,它是不是‘煞’?”
陆临:“……”
女术士道:“它不是煞。”
“煞由执念凝形,附于死物,无自主意识,只凭戾气伤人。可它有完整灵识,能言能思,甚至能护着你,这与煞的特性截然不同。”
“但我不能确定。若是可以,还请如实告知,它的执念是什么?最好是,让我见它一面。”
陆临:“他说,他记不清自己的执念了。”
女术士蹙眉:“不可能。任何阴魂得以留存世间,皆因未断的执念,绝无遗忘之理。”
“他没必要骗我。”陆临艰涩开口。
“……”女术士轻叹一声,“若它是普通家鬼,倒也无需多忧。”
“可若它真是‘煞’,那它身边,定然有高人相助,帮它掩盖真身、稳固灵识,才让它看似与寻常阴魂无异。”
陆临捏紧了拳:“那又如何,就算他是‘煞’,又如何?他不曾害我。”
女术士:“……”
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罢了,我今日说这些,不过是看在陆音的面子上,提点一二。”
“明日收了那厉鬼,我便带她启程前往青城山。往后诸事,好自为之。”
说罢,便起身,放下茶钱,转身离去。
“等等!”陆临骤然开口,“若……若他真有异常,我该如何?”
女术士没回头:“把我之前给你的那张符,烧成灰,混在水中喝下。”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口。
陆临垂眸,拿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不管柳忆是什么身份,藏着什么秘密,都从未害过自己,这就够了。
市集里,人声鼎沸。
陆临直奔肉摊,刚要问价,就听见旁边几人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边境传来消息,孟将军败了!”
“什么?败了?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说是蛮族这次倾巢而出,还联合了周边几个部落,孟将军寡不敌众,连丢两城呢。”
周围几个买菜的街坊围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慌。
“完了完了,孟将军都输了,那蛮族是不是要打过来了?咱们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唉,孟将军终究是老了。”
“要是夏将军还在就好了,当年他在的时候,蛮族哪敢这么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