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天空湛蓝澄澈,万里无云。太阳躲藏在一层薄纱般的云雾后,还未降下自己的光辉与温暖。
花店小姐正将几盆植物搬到店门外,倾斜浇花壶,为叶片洒下几缕清凉。虔诚的信徒身着素衣,来到门前挑选了一捧素白的花,递出几枚钱币,来到中央广场救世女神像前。
清晨的公园人烟稀少,除去勤恳修建枝叶的园丁和洒扫砖石、雕像的清洁工,妇人第一次见到新面孔。
他矗立在女神像前,身姿笔挺。从肩宽和高大的身形可以判断,那是一位男子,披一件宽大黑袍,从头遮到脚,在洁白的女神像前分外扎眼。
妇人如往常一般,手捧白花,轻盈地放在女神像前的台阶上,开始例行祷告。
“仁慈的救世女神啊……请您保佑我在外行商的丈夫,保佑他此次旅途安然无恙。请您保佑我边疆参军的儿子,保佑他平安返回家乡。”
信徒总是这样,他们为家人祈祷 ,为亲朋祈祷,将自己的放到最后。
兰斯静静倾听着心思最为纯粹的、虔诚信徒的祷言,心肠跟着妇人柔和的语调变得柔软起来。
他目视着妇人祈祷,离去,褪下信徒的身份,奔赴承担起属于自己的责任,继续为生活奔波忙碌。
“她每天都来。”
意想不到的身影,从身后轻飘飘地吹来,吹拂起台阶上露珠打落的花瓣,打着旋儿飞向高空。
莱斯利国的女王陛下,戴着帽檐宽大的圆礼帽,优雅得体,落座于后方的长椅之上。
千年前的椅子早已腐朽到不能支撑起人体的重量,现在摆放的木椅不知经过了多少次迭代,油漆锃亮崭新,不显疲态。
詹妮弗仰头,视线钻过压低的帽檐,望向那个孤单的身影:“她嫁给了一名游商。先是丈夫常年不在家,后是长大成人的儿子通过了军队考核,被派往了边疆。”
“她走不了那么远,只能日夜盼望商队回来,盼望远方的儿子寄回信件。从三年前起,她每日都会来救世女神像前进行祈祷。”
“说起来,你们也算是同行。她是附近教会里的修女长,和皇宫也有合作,医术精湛,是一位值得钦佩的女士。”
同行……吗?
兰斯转脸。妇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经过一个转角,彻底消失在了建筑物后方。
她那看似柔弱的肩膀与身躯,又承担了多少辛酸悲苦,背起了多少生命的重量?
兰斯有些感慨。他经常因为医术和治愈能力被尊敬,但那对他来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和能力,是经过最低限度的引导就能能轻易抵达、获得的地位。
比起他,平凡又努力的人才更值得钦佩。
“身为医师,却无法时刻关照最亲近之人的身体,她一定很痛苦吧。”
“……?”詹妮弗错愕道,“我以为您会怜悯她的孤独。”
“为什么这样说?”兰斯同样不解,“孤独是她的选择。她有很多种方法摆脱孤独,但仍孑然一身,正是因为心有牵挂。比起孑孑茕立的孤寂,与牵挂之人分隔异地更加痛苦。”
詹妮弗第一次听到这套理论。她总觉得听着十分古怪,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话语中的漏洞。
兰斯贴心地补充道:“孤独是一份馈赠。但依附于他物后,它便成为了痛苦。”
如果没有依附,那便不会因孤独感到痛苦。
孤独是一个人的选择。
清晨的阳光没有多少温度,却温暖宜人。它倾洒光线,落在女神像的头顶,穿过雕像的肩头,轻轻拍打兰斯的发尾。
詹妮弗凝视着这位表面温和有礼,好像不会生气的俊美神官。昨日在地牢里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那份精神威压下躯体本能的恐惧和战栗再度爬上脊背,但她却没有逃跑的想法。
深不见底的精神力,具有夺人神智去人魂魄的强大力量,本应轻松给一位在温室里娇生惯养长大的女王留下深刻烙印。
是兰斯治愈了她的精神吗?
什么时候?
兰斯白皙的面庞上是挥之不去的浅笑。他的唇角时刻上扬几分弧度,看着很和蔼,很容易接近。
詹妮弗望着望着,回忆里的那份恐惧便消失不见了。
这是魔法吗?还是单纯的亲和力?
她无法确定。
但脱离开那张叫人移不开目光的脸,她看向更远的地方,才发觉,原来兰斯的背影那么孤单。
他站在神像前,身披黑袍,金发却天然能和背景融为一体,好似神的使者,神的奴仆。人们见他,理应充满喜悦的,因为他向来有神光赐福笼罩。
詹妮弗恍然明白了什么:“您选择了孤独。您从孤独中获得了馈赠,但同样感到痛苦,是么?”
兰斯默然不语。
可詹妮弗莫名觉得他的眼眸盛满了温柔的悲伤。好像落叶掉入了水中,流水温柔地环绕着它,它为无法落叶归根感到无可奈何,只能与水相拥。
无可奈何。
詹妮弗想起了自己听过无数次的,关于始祖莱斯利如何跟随反叛军,在救世女神的带领下推翻旧信仰统治的故事。
——莱斯利是一位技巧娴熟的弓箭手。她的伙伴同样身怀绝技,有孤高的学士魔法师,有力大无穷的矮人工匠,还有能治愈世间万千疼痛的光明医师。
——光明医师的寿命最为漫长。他用他的双手,去除了莱斯利的病痛,为伙伴降下赐福,让他们能以最佳状态迎战。
——战争结束后,光明医师踏上了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旅途。他作为救世女神最初的信徒,开启了漫长的传教之旅……
光明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