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蔚蓝,鸟语花香。
治疗完最后一位伤患后,兰斯受邀参与了一场又一场的庆功宴。
觥筹交错之中,兰斯又一次失去了目标。
他活下来了。他用尽全力为战争的胜利付出了。他有权利与幸存的反叛军一起飨宴这来之不易的果实。
但那之后呢?
英雄获胜之后,又该何去何从?
兰斯清楚自己没有资格以英雄自居,但他可以去询问别的英雄。
他得到的答案千篇一律。
“回乡啊。离开家里这么久,爸妈快想我想疯了吧。”
“我的家……被魔兽吞噬了。我要去远方,朝远处去,越远越好。要是遇到对的人,我就留下来,开个小店,安安生生过完后半辈子。”
“我想开一家裁缝铺,追赶潮流!这身衣裳我早就穿腻了,以后一定要多穿几件新衣!多做几身不同大小的衣服!”
短生种的一生很简单。在家生长,远离家,寻找家,回到家,直到生命的终焉。
有人将旅途视为归宿,有人想安居乐业,人生的课题都围绕着“家”这一个核心。
那他呢?
身为长生种的他呢?
行至今日,他连自己属于哪一个种族都不清楚,更遑论寻到归处。
问过的人越多,他心里越迷茫。脚下踩着厚实的土地,却觉得身入云端,被吞噬了来路,看不清去处。
因同一个目标聚在一起的反叛军,在目标消失后,形如一盘散沙,朝四面八方流散而去。
沙子也有自己的家。
只有他,站在中央,任潮涨潮落、日升月起,惘然地翻看已经初步成型的圣典,宛如一尊孤立人间的塑像,像人又不是人。
某年某月,莱斯利忽然也回到了原地。
她用擅长使弓的手,握住了木工刨和螺丝刀,就地砍了几棵树,做好了一把木制长椅,椅子脚嵌入泥土中。
“还是不行。”她说道,“我回了我爹那边,他在给夭折的小儿子办葬礼。见到我,他都忘了我是谁,把我当成刺客,叫来侍卫要杀我。我回到我妈的部落,他们将我视作没长毛异端,歧视矮小短命的人类。”
“你看,人类歧视兽族,兽族也歧视人类。我是两族的混血,哪里也不接受我。”
她坐在兰斯身侧,摇晃着双腿。浴血奋战的时光没能磨灭她的心智与斗气,反而更显得璀璨夺目了。
“所以我想啊……先驱大人在人们被创世教压迫剥削、有苦不能言的时候,勇敢举起了斧头,劈开了头顶的山石,凿了一缕光进来。我为什么不能举起自己的斧头,也凿这么一缕光呢?”
莱斯利扭头看向他,红发与背后燃烧的晚霞融为一体,仿佛太阳坠落人间:“我要建立一个各种族能和平共处的地方,接纳和我一样被排挤的人。”
“兰斯,你可以留下来休息。”
兰斯没有回答。
莱斯利撸起袖子就是干。她先圈了一块地,搭建起树林中的一个小木屋,整日靠打猎和采摘野果为生。
旧教泯灭,大陆上的各个国家都动荡不安。短短几年时间里,瓦解了不少政权,也建立起了很多新的王朝。
战乱时候,便有流民拖家带口逃到此处。
莱斯利拿起人面盾,划分了一块地盘。于是人们在这里安定下来,老一代的人思乡思国,新一辈的孩子跟随莱斯利,学习了不同的风俗观念。
——众生平等,要包容。
村落建立的第三个年头,兰斯坐在木椅上,望着眼前的一大块空地,突发奇想。
“建一个雕像,如何?”
“雕像?”
“嗯。朱莉安娜的雕像。”兰斯兴致勃勃,用手指规划着,“大概这么高,这么宽,站着的模样。手臂的姿势和穿着服饰要再考虑一下,朴素一点,这样接近民众。最好合着眼,她的眼睛神态是雕不出来的。”
莱斯利注意到了他怀里抱着的那本书。反叛军还在时,他也是某一日突发奇想,要创造新的神明,要为心目中的神明撰写圣典,用华丽的词藻与语言堆砌她的功劳与奇迹。
“……兰斯。”她用沉重的语气温柔地提醒,“人死不能复生。”
哪怕把她视作神明,也是一样的。
信仰只是信仰。
“我知道。”
我知道她死了。
我只是不能接受她籍籍无名地死去。
经历了漫长寒冬,却没能见证春天,在风雪肆虐的时刻倒在了冰天雪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