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面依旧毫无波澜,他不死心又对着潭底嚎了一嗓子‘怀鱼君’。
没有回应。
他真怕这仙人在潭底圆寂了,正想将脸埋下去一探究竟,潭水中心却炸开水花,复回的水险些将他吞入腹中。
待顺着长睫的水珠滴尽,阿七缓缓睁眼,双眸像那重新归为死寂的潭面,本就脏污的月白里衣又紧紧沾在那瘦弱的身板上,他用自己的身子时从未觉得身上沾点水会难受成什么样,现在反而不同,整件衣裳如同与体内脏器黏合,脏器紧贴肉壁,脑子里有根神经跳着疼。
狼狈间抬首,那怀鱼君一身净白宛若天上谪仙,本应湿透的衣裳反而干爽,外袍跟成精似的飞向主人,精绣祥云的袖袍随怀鱼君落地风起飘飘。
他亲眼见这罪魁祸首瞟到他时唇线绷直,甚至后退几步。
娘的,这人还嫌弃他。他颇有怨怼的眼神遭到忽视,只见那张任他如何也抓不到的符纸穿过他的发顶朝身后人飞去。
……连张破黄纸也嫌乎他,且等着吧,他出去就把这些纸片子烧了取暖。
符在林也知的法势下直升,直到与树头齐平停下,抖抖符身幻化出百张符纸换成圈,圈内朝下射出金柱将二人包裹。
阿七目瞪口呆,心里感叹要是平日里偷的银子能以一幻百,他早就成这钱塘富老爷了。他沉浸在暴富幻象内,全然忽略林也知愈来愈黑的脸色。
捉拿高阶妖魔若想无伤亡通常须五位宗门内灵气道行数一数二的修士,最早时期妖魔横行于世,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毛遂自荐跟在修士身边,靠纯阴血脉引出妖魔鬼怪,在遇到高阶妖魔时误将血液蹭于通讯符字符之上,误打误撞制出可寻人定音传送之符,其较通讯符高明的一点便是除指定之人外,不论第三者修为多高也无法窥听符中传达的消息。
凡人身边的修士修为极高,通身灵气至纯,至今无人能与其匹敌,想方设法尝试延续此符的法子,为这符纸取号为——急讯符。
起初,修真界并不严管术法。
毕竟妖魔在人间游荡,仅靠那不达万数的修士无法及时保住百姓性命,有些修道资质的凡人都想方设法同附近游猎的修士学些皮毛,急讯符便是皮毛之一。
作恶多端的妖魔鬼怪被封进百鬼门后,那些身上有些皮毛却实在没办法深入修真界的凡人群体一分为二,一半倾尽全力帮扶最普通的百姓,另一半却开始用小术法做大小恶事。
小到街坊邻居喊苦,大到惊动朝堂。
那时的皇帝与各大朝堂命官商议半月,同修真界达成共识。
朝堂会将月俸派给修真界各大宗门,而各大宗门必须将一块宗门牌留至朝廷,先是为危急时刻出山护王护民,再就是将无对应宗门腰牌的百姓的术法记忆自脑海中剥离。
谁曾想朝堂之上便有会些术法皮毛的官员,竟一直潜伏其中,在商议要事时不露丝毫破绽,下朝便利用急讯符将朝堂上的消息毫无声息传递出去。
幸而皮毛之术瞒不过宗门修士,及时将伙同官员预备造反之人捉拿归朝,才未酿成大祸。皇帝因此事禁止非宗门亲选的百姓涉猎修真界。
闹剧结束,各大宗门会议急讯符一事,再由宗门大会通知门内外弟子——
非紧要关头不可使用急讯符。
………………
竹林深处笛声响起,符灰旋摇消散,灵符铸剑刺入未散尽的金圈,片刻间又冲出,刺破云霄。
“啊啊啊啊啊啊——”阿七整个人趴在剑上,四肢紧搂剑身,双眸紧闭。
林也知被迫稳站剑端,耳畔全是那一串消停不得的惊叫,无奈只得迫使灵剑降下。
灵剑降至树顶,阿七这才爬坐起来,心有余悸地朝地下望,生怕下一刻又猛然上飞。
“为何如此害怕。”林也知不解,方才在幻境之外时他可是想也不想就替他妹妹被魇魔入体,这时怎因剑升得高了些就失态成这副模样。
阿七一颗心还吊在嗓子眼,没好气回道:“你们这些仙人道士死了还能重活,俺这种普通百姓怕自己摔成肉泥!”
他斜眼看林也知,见对方没有回话的意思,自感无趣地咂咂嘴,心想:谁不想活?这道士真是问了个蠢问题。
灵剑似是察觉到阿七心中的碎碎念,剑身猛得一摇,吓得阿七胡乱抓了林也知的腿。
林也知僵住,那双手死死扒着他,生拉硬拽只会叫剑身不稳,拖延时间。
据急讯符传带的消息来看,谢朝生已然拖不了太久,阿七那副身子又实在无法使出灵力,若是叫魇魔看出破绽定是死路一条,何况他并未寻到骨石,只怕此事要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