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谢朝生背脊僵住,向阿七看去,见阿七没有被冒犯到的意思,他才将目光收回去。
阿七押住稍微干净的那边袖子,擦去女娃额间的汗:“俺妹给她爹卖到脏地方,说难听点,她是俺偷回来的。”
谢朝生问:“脏地方?”
阿七回:“有钱人家爱去的地方,那的女人咿咿呀呀的。”
谢朝生不接话,阿七自顾自说下去:“俺打小就没了爹娘,没人要俺,俺不想俺妹没人要,打俺偷来她那天起,俺就是她亲哥。”
他说完话,小小的屋子又安静下来,只剩屋外的布阵声从石瓦间渗透进来。
“驱鬼令也是偷的吧。”谢朝生语调漫不经心,学着阿七的样给妹妹揩汗。
阿七眨眨无神的双眼,手掌搭在膝盖上:“俺用东西换的。”
“什么东西?这可是一般东西换不来的。”
“俺的腿,”阿七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俺不是跛子。”
“你不怕死?”谢朝生终于回眸直视他,烛光在谢朝生的眼眸中摇曳。
“怕,”阿七没有犹豫,“但俺更怕妹妹死。你们是仙家,穿得好,吃得饱……能不能带俺妹走?”
谢朝生没有回答他,他很快又接了句话:“俺长得丑,但俺妹长得好,带进去做个丫鬟就好。”
他见那看着就柔弱的公子转过头去专盯着妹妹瞧,生怕人家不同意,还想说些什么,只见火苗从公子指间燃起,随手一挥,他的话被堵在口中,眼前的景象融卷成一片,立马被拉了黑帘。
………………
玄梦宗向来谨慎办事,留了吹阴咒才放心布阵。按理说吹阴咒可控中级妖魔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内妖魔会丧失肆意行动的能力。
谢朝生却看到一团黑雾顶着女娃的脑门想强冲出来,怕是听到阵法声紧着要逃。
光白的符纸在女娃额上散开,谢朝生起身使了附魔符,他剑指起势,厉声念决,定下字音:“起——!”
方才还静静躺着的女娃挺身坐起,面向谢朝生,眼皮一掀,露出无瞳的花白眼球,稚嫩的童音响起:“你是何人。”
谢朝生不答,她耸了耸鼻尖,猛然后蹭几步,铺在榻上的藤编草垫随她的动作折出几条藤枝,其中一条冒着尖锐,划破她嫩白的细腕,一张魂容似要顶出女娃的脸:“谢……谢朝生!”
人见到他像见鬼也就罢了,就连鬼见他也觉得见鬼。谢朝生清楚鬼怪擅于嗅魂,此刻倒是对魇魔的反应生乐。
“那些臭道士竟没将你认出来……”魇魔因谢朝生一纸血符受困于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儿体内,再听屋外愈来愈急促的布阵咒,它思绪烦乱,不可置信地喃喃,“谢朝生,你这是要帮那群蠢道士,你莫要忘记当初就是他们要将你赶尽杀绝!”
魇魔似是终于挑出自己与这位名臭三界的疯狗的共同之处,抬首将花白的眼球直对着谢朝生,却见那张病弱的少年面容上隐隐透出阴鸷,眼底杀意流动。
“那又如何?”谢朝生双手环胸,微微弓腰,“你连与他们相搏的机会也没了。”
话落,他直起身子,顺手摘下系在腰间的埙,彻底意识到自己再无活路的魇魔看清那器物,随后仰头大笑:“谢朝生,你哪怕换副身子也被认出来了,他们没有想过放过你!”
低沉的器乐声穿透屋内角落,打破魇魔的话尾余音。
“起阵——!”
屋外少年音色响彻山间,魇魔在孩子体内胡乱窜动,木门被为首之人一脚踹开,木门摇摆几下重重拍在地上,唯一的烛光因震动熄灭,屋内顿时与黑夜相连。
趁夜色漫入,谢朝生掩去指腹火灰,跌坐在地,埙随着谢朝生失力,顺着不平稳的石板地骨碌碌滚到正复燃烛火的林昀汀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