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幕在一行人入城后降临。
古往今来,仙家的任务都是降妖除魔,最早时仙家修士校生有佩剑内丹便民间遍地跑,与妖魔鬼怪拼个你死我活,运气好悟性高内丹凝聚仙道之力,运气差悟性低的结局有两个——
其一,患癫症,家中爹娘死后跟着死;其二,被恶气所伤当场没命。可正因那时有许多修士愿无偿为百姓搏命,仙家才得以百姓信任。为能及时救扶百姓减少伤亡,仙家几位修为高的修士便打造驱鬼令。
仙家游至中期,修士学会选择适合自己的修行方式,符、乐、剑、药,这些自然无一不需钱财,于是开始收禄钱财,不过一次倾尽全力也只需几个铜板,普通百姓尚能接受。
游至后期,仙家将驱鬼换来的铜板换成银两,普通百姓宁愿被吓死也拿不出这些够一家子活一大阵子的钱,只有商、官这种非富即贵的府邸人家请的起,普通百姓也就慢慢将仙家淡忘,抱着只要今日死的不是自家人、不是自己的心态,等着鬼怪的存在威胁到有钱人家,再跟在人家后头求平安。
谢朝生一路背着手,跟在林昀汀左侧,穿梭在雨后泥泞湿润的山坡时,他脚下白净的鞋将部分泥垢连丝带起,直到这病弱身躯快抬不动腿、随行侍卫傅舟上前扶住他的手。
他忍不住问:“魇魔逃进山内了吗?”
据他所知,魇魔偏爱于在香甜的梦境中造出让人恐惧的东西,以此满足杀戮幻体,此时正是百姓安然入睡的时段,魇魔跑山里来做什么?
“驱鬼令的确在此处发出。”林昀汀手中的罗盘升起,插在上面的指杆在风中摇晃后指向更深处。
山坡下立着小小的石瓦房,石瓦房边上的菜圃苗被雨水冲的抬不起头,嫩叶软趴趴地被露水压在积水上,泥土也不堪负重地冲散开来,露出绿苗的根须。
春雨季节,青苔爬满石瓦,散发朽木霉气的厚重门扉扇出一条细缝,微弱的烛光从细缝中透出。
宗门校生基本都是尚可的家庭出身,又在玄梦宗长大,从未见过这种生活环境,皆是吃惊。
伫立在首位的林昀汀上前叩门,片刻后,被雨水侵蚀的木门发出极大的吱呀声响,矮小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眼前,干哑的公鸭嗓只说了三个字:“进来吧。”
………………
直到最后一人踏进石瓦屋,木门才又重重关上。
屋子里空空荡荡,由粗麻绳绑起、简陋的竹板榻紧紧贴着石墙,榻边摆着张倾斜、高了榻子快半身的桌子,桌子四周刷上朱砂,刻着残缺的字印,隐约能辨认出排在末尾被斩了半截的‘斋’。
浓烈的腥气携带着魔气包裹众人,林彦度捂着鼻子疾步走到门旁,伸出一根手指皱眉将门推开:“什么破地方!喂,你哪来的驱鬼令?”
他们这才将视线移到那个身影上——
凹陷干瘪的脸颊带着麻子、发灰的唇部,发丝枯燥得像失去生机的野草,身上穿着短了一截的麻布衣,满是缝补的痕迹。听声音分明只比他们小两三岁,身高却如同八九岁的孩童。
公鸭嗓少年瞪林彦度一眼,以一种极其奇怪的走路姿势又将门拉得只剩一条缝,说出的话托着土话调调:“别开门,俺妹会着凉!”
“嘿?我问你哪来的驱鬼令!”
“俺自己的!”
眼见二人就要吵起来,林昀汀上前制止:“既然来了,先布阵吧。”转头,他见那慕公子托着下巴盯着榻上的女娃娃瞧,许是首次驱鬼好奇,他没多管,领着其余校生至屋外。
屋内仅剩三人,一个再来晚些就该丧命的小孩,一个营养不良的少年,一个病秧子。
“小跛子。”公鸭嗓少年双眼本是黏在外头施法布阵的校生身上,听到有人这么唤他,不服气地回头,一个包着油纸的东西朝他飞来,他本能接住,又听那人道了句:“外头还要一会儿。饿了吧,吃点。”
公鸭嗓少年捧着手中还热乎的东西,肉沫香飘出来,闻着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他将油纸层层剥开,本就不大的包子被他掰成两半,稍微大半点儿的那半被他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麻衣里。
谢朝生无心观察别人的举动,待身边放下一个矮凳,他才扯闲道:“你叫什么?”
“阿七。”公鸭嗓少年一屁股坐下去,抬手用衣袖擦净嘴上冒着的油。
“你妹妹跟你长得不像。”谢朝生接着扯,他在心中预想接下来得到的回答,比如阿七像父亲,他妹妹更像母亲……
“俺妹妹是俺捡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