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美人计吗？

你眨了眨眼睛，视线在手中的数据板与参谋长身上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美色占了上风。

你暂时的没有去观阅手中的数据板，而是细细的打量着眼前那由责任、疲惫、冷酷和一丝未名的执着的源代码所构成的参谋长。

空气中漂浮着某种凝固的张力，却又奇异的因为他此时的松弛而混杂出一种极为少见的，由绝对掌控带来的近乎慵懒的安定感。

那双如夜色一般深邃的眼眸带着平稳视线落在你身上。

他也在打量你。

但这种打量并不带有任何催促或者询问的意味，更像是一种静默的校准。

类似于在确认棋盘上那颗属于他的、那颗永远不会被吃掉的皇后在闲置了一段时间之后，是否产生了任何计划外的偏移，是否还稳稳的停留在他庞大而复杂的“塞西莉亚应对学”预案库所预设的那个最优坐标点上。

“别这么看我呀，不至于一错眼没看着，我就给您惹出一堆是非。”

你慢吞吞的指责他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观察，随后手指轻快的划过光屏上的条款。

片刻后，你抬起头，轻缓的嗓音如同精巧的纺锤，将那一场历经数小时的谈判编织成一张华丽的织锦，甜蜜的赞赏，“您实在谨慎得滴水不漏。”

海因里希听见了你的调侃，但他并未接话，目光落在那随着你的指尖而滑动的数据上。

在关于联合指挥架构的附属细则密密麻麻的条文深处，理事会巧妙地嵌入了一条字体稍小、措辞看似公允却意味十足的注释：

「附件7-C，特殊情势条款：当联合实验进程遭遇不可逆的失控态势，且经联合指挥系统核心逻辑判定为极端情况时，中央塔所属专家团队享有优先人身安全撤离权，08战区一方需提供一切必要且可行的协助，以确保关键科研力量得以保全。」

事不可为，我方先撤。

字里行间都是中央塔惯有的，将自身价值置于一切之上的傲慢逻辑。

面对这种傲慢，这位严苛的参谋长头也不抬的，用同样清晰且不容置疑的文字在战区应急物理干预的执行条款里，明确了另一项原则：

「为保障实验全局安全及08战区生存边界的绝对完整，在战区方独立安全系统或联合应急机制触发最高级别警报后，战区指挥中枢有权对实验区域内任何被判定为‘潜在高维污染源’或‘不可控风险节点’的目标单位，包括但不限于中央塔所属实验设备、载具、以及未能在规定时限内遵从战区安全指令的任意个体，实施无差别强制隔离。」

光屏微微闪烁，你的视线落在下方一行更小的字体，如同手术刀般锋利的释义性脚注上。

「注：‘强制隔离’于此语境下的操作定义，涵盖且不限于：区域性能量屏蔽场全功率压制启动；特种物理拘束单元（即时部署与激活；以及对经预案预先授权、确认无法以常规手段控制、且威胁等级达到‘湮灭’标准的高危目标，执行预案编号下的靶向摧毁。」

简单来说——

理事会的意思是：如果船要沉，我们的人必须最先上救生艇。

而参谋长的回应是：可以。但船会不会沉以我的判断为准。谁敢未经允许擅自跳船，或试图拆走任何一块可能引起倾覆的木板，那么无论是人是物，都会被视作危及整艘船的不稳定因素，就地予以湮灭处理。

你终于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愉悦，“一场优雅的互相绑架，招人喜欢的标准Happy Ending。”

在世人的因果律里，【因为脆弱，所以消亡】这是一条正常的因果链条，但这位严谨的参谋长用他的意志与秩序强行为08战区焊接了一条新的因果，即【因为他存在，所以‘消亡’这个结果不被允许】。

他将自己最极端的、最不近人情的、最冷酷的意志都变成了这个边缘战区存在的原因，也变成了所有试图毁灭战区的原因的终结者，引导这这座孤岛走向存在的可能性。

海因里希没有否认互相绑架这样的说法。

他看了一眼时间，终于从那种校准待机的状态中完全脱离，带着属于参谋长的高效与冷峻重新坐直了身体，黝黑的眼眸看向那汪蓄满绮丽波光的湖水，“惹是生非定义里，不包括对渡鸦的挑衅与后续的预言式寒暄？”

“现在，”海因里希不在乎回答是什么，他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住脚步，微微侧身形成一个无可置疑的引导姿态，示意那株仍懒懒坐在位置上的花藤跟上自己的脚步，“去吃掉那份推迟了一小时三十七分钟的能量补充茶点。”

你散漫的从座位上起身，毫不意外的带着那块数据板走向耐心等待的参谋长。

你并不意外这一顿‘下午茶’的出现。

即使今天他的物理视线被谈判桌上无形的刀光剑影所占据，即使意识沉浸在条款与风险的汹涌数据流之中，即使今天你们的活动区间没有重叠，你也清楚关于‘塞西莉亚机体基础维持’的线程也从未脱离过他的核心处理器。

他不需要亲眼看着你进食，不需要实时的确认你摄入了多少食物，仅凭手链持续回传的、代表你生命活动和能量代谢的冰冷数据流，他的大脑便可以流畅运行一套复杂的反推算法。

这套算法考量了你一整天的活动，考量了你额外消耗的注意力，考量了你方才安静阅读数据板的基础代谢，甚至可能纳入了你此刻略显倦懒的姿态所暗示的能量水平开始临近警戒阈值的潜在信号。

你没有特地的去了解过海因里希那个庞大的‘塞西莉亚应对学’的数据库中都存放了怎么样浩瀚的细节，可能有你每一次宕机前后十万八千项生理参数的变化，有你面对不同类别信息时瞳孔焦距的微妙调整，甚至有你无聊时唇畔的弧度与情绪的隐秘关联。

哪怕有时候你拿到了参谋长海因里希的权限，你也不会特地去翻阅那个专区——那太无趣了，感觉阅读起来就像在阅读一本关于自己的操作手册的目录。

你不在乎你在他的认知里是需要被怎么样操作的，反正最终展现出来的结果简单、舒适、且叫人心动。

比如他可以十分精准的确定，你需要在三餐之外额外补充多少单位精确的能量，才能在完美维持这具精心造物持续运转的同时，最小化你对这种维持行为本身可能产生的、哪怕是极其细微的认知为‘麻烦’的排斥感。

多体贴呀。

你无需为琐事操心，只需要跟着他的引导走向那份茶点，接受这份由绝对理性和庞大数据库支撑起来的，无微不至的供奉。

走廊的灯光随着你们的脚步声依次亮起，你跟在他身后半步，步伐轻快的打算去品尝那份据说推迟了一小时三十七分钟的、来自秩序的喂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