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休眠的第十天,第三封。
那封充满自我怀疑和技术性检讨的信件中,进行了数次实验都失败的研究员几乎是用一种漂浮的语气在文字里写道:
【..我们是否从根本上误解了塞西莉亚女士提出的喂养与清理的底层逻辑?塞西莉亚女士的递归悖论模型,其存在的物理基础是否超越了当前维度认知?】
海因里希并不在乎中央塔的实验进度,他冷漠的以之前同样的方式处理了这几封信件,他如同最坚固的防火墙一般,滴水不漏的挡住了所有外来的触角,没有让任何一丝涟漪惊动他那休眠中的天灾。
这种单向的、石沉大海般的沉默,终于在塞西莉亚进入休眠的第十三天触动了更深层的机制。
嗡。
通讯请求的提示音是柔和的,但它的出现方式却绝非温和,它绕过了所有官方渠道,无视了层层叠叠的外交协议,不容拒绝的直接链接到了塞西莉亚的私人线路。
一声。
海因里希正在审阅信使号维修进度报告的目光瞬间从电子文件中抬起,精准的落在那条连接着专用接口的、理论上此时正在进行固件升级中的、处于‘离线’状态的宝石细链。
他的视线又转向一旁的技术官主控屏幕上突兀弹出的、不断持续闪烁的加密链接标识。
两声。
海因里希的视线锁定在屏幕上——那是一个清晰指向塞西莉亚私人识别码的、加密等级高得惊人的通讯请求,来源直指中央塔核心网络。
三声。
通讯请求只规律地响了三声,如同一个设定好的、给予对方反应时间的窗口,礼貌而克制地在第三声提示音落下的瞬间,无需任何人工操作的自动接通了。
“塞西莉亚。”
没有任何后缀,除了一个简单的识别性呼唤之外,通讯的那头是一片绝对的、高度压缩的、彷佛蕴含着无数运算的寂静。
随后,所有人都曾经在无数报告之中听过的、如同物理定律本身在陈述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清晰地传来,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关于记忆方舟的载体,埃尔温的路径充满了无效噪音。”
是帕尔马?!
技术官们在认出这个声音的瞬间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彷佛这个声音本身带着足以碾压他们精神的压力。
“你的初始提议隐含了一个前提:载体本身需具备伪意识特征,才能在裂缝的判定中从无机物升格为可消化信息。”
帕尔马的陈述没有丝毫的停顿,像是带着他一贯的不容置疑进行着一场独白,又像是在对一个他觉得必然能够给予他回复的存在陈述他已然洞察的真相。
“基于此,我假设:载体必须模拟‘精神实体’的基础波动,一种能够欺骗裂缝感知机制的‘诱饵灵魂’。常规物质无法胜任。我需要你提供‘伪意识场’生成的具体参数,或者,你用于构建该前提的原始观测数据。”
帕尔马似乎并不期待立刻得到回答,他甚至没有询问塞西莉亚为何不回应,只是单向的陈述了最后一句话。
“我需要你对记忆方舟项目的评估。你的沉默会导致不必要的试错成本。”
世界科学的首席清晰的声音穿过空气的瞬间,整个技术室里的时间流速彷佛被强行篡改,技术官们的思维一瞬间就像被一键清除的数据一般,陷入了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的投向他们的参谋长。
在这样茫然的废墟之中,海因里希没有去看屏幕上那个持续闪烁的链接标识,也没有中断这通来自中央塔最高意志的通讯,他只是伸出手,关掉了连接着塞西莉亚通讯器音频输出的公共扬声器。
在所有技术官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中,他微微倾身,靠近了手链上的独立拾音器。
他的声音稳定得像是在汇报一场冲突伤亡数据一般,清晰的对着通讯器那头必然在冰冷监听的存在回答着。
“首席先生。”
“她目前不在服务区。”
通讯那头的一切细微声音戛然而止,一种深沉的像是连时间一并冻结的寂静,。
几秒钟后,帕尔马简洁到极致的话语再度传来到了海因里希的耳中,“她的状态。”
海因里希十分清楚,中央塔的神明并不是在发出疑问,而是对一项变量进行确认。
“处于必要的战区内部任务。”海因里希用词精准而防御性极强,他停顿了一下,他补充了两个字,如同下达最终指令:“等待。”
链接那端沉默了。
几秒钟后,链接无声断开,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绝对理性和冷酷探究的寒意。
海因里希的目光扫过终端日志,他毫不意外的没有在上面看到任何关于这次通讯的记录,如同被某种更高权限彻底抹去。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那份关于信使号的维修进度报告上,彷佛刚刚那场与中央塔神明的短暂交锋只是他日常工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整个技术室在他的镇静之中重新回复了应有的秩序。
只有海因里希清楚,08战区这座孤岛此时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被天灾吸引而来的,不同方向的潮水,而深海之下那条名为帕尔马的巨鲸,它无声的巡弋绝不会只有这一次。
他的战区,尚存一息。
他的武器,仍在沉睡。
他必须像过去的十年之中的每一天一样,确保这片海域在陌生的浪潮之中,不至于彻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