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您不知道。”
萨迦看见翻阅文件的遗产用一种慢吞吞的语调认可了这个身份,并对他做出了解释——
“因为签下《遗产维护协议》的是参谋长先生,您的母亲觉得,他才能最精细的做好日常维护。”
“不过,他忙得很久没空维护我,一点儿也不上心。”
文书官一边抱怨一边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翻阅着那份不薄的合同,垂下眼的姿态让她看起来少了些甜蜜,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就好像她只是随便看看一份无关紧要的下午茶菜单。
但霍都知道,她不是。
在前执行官的手底下干活时,霍都与她有过几次短暂的共事,那可真是…整个8区的部长加在一起都没法从她那颗脑子里回过神来,她总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唔…”
霍都看见她合上手里的文件,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随后抬起头看向了海因里希,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笑容。
“看看他们,让我的参谋长这样费心,以至于都…”
“没空维护我了。”
明明是好端端的几句话,但从那甜蜜的嗓音里淌出来后,就让霍都总有一种都自己在听什么不能听的话一样的感觉。
“让我来和他们谈谈吧。”你收起那份文件,身体稍稍前倾,向着海因里希的方向伸出手,“有劳了,权限。”
海因里希的目光落在眼前那段花枝一般的手腕上。
一个没有必要的动作。
明明可以直接开放通讯端口。
对峙了大约一秒,或者更短,但不管多久在霍都部长心中都漫长得令人窒息,他甚至悄悄咽了咽口水。
但海因里希没有说话,他带着一种近乎精准的冷酷,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准确地托住了眼前的手腕,一点多余的接触面积也没有,仿佛眼前是一件需要他亲手调试的精密封装设备。
你没有说话,只是笑盈盈的看着他的指尖在你手腕上那条看似装饰性的宝石细链某个隐蔽处轻轻一按。
链扣无声滑开,露出宝石装饰下方一个极小的、泛着幽蓝光泽的接口。
他另一只手快速在自己随身的终端上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其靠近你的手链。手链上微光一闪,一个虚拟界面弹出。
在霍都部长忍不住好奇偷瞄、以及萨迦锐利目光的注视下,海因里希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输入了一长串复杂指令。
霍都部长眼角余光瞥见那权限代码的开头,心脏猛地一跳——那是参谋长本人的核心权限标识!
他竟然真的给了!而且是如此高阶的权限,这根本不是去谈,这是去做决定!
“感谢您的慷慨,这下我可以好好的看看…大家都在忙些什么了。”
海因里希停顿了片刻,基于他对这个政治天灾的了解,“我只需要那些装备,不需要任何不必要的伤亡或者麻烦。”
“您这么说叫我很伤心…”你的步伐轻盈得像是踩在云端里,鞋跟敲击地面留下轻轻的响声,在走出门之前你停顿了一下,回首看向办公室里的几人,舌尖旋绕之后的甜软的语调带着几分喜人的情意,“…事实上我本人是一名极为虔诚的和平爱好者呢。”
和平爱好者..
这个自称让资源评估部长沉默了一瞬。他猜对方的和平大概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和平,而更趋向于指代对一切的绝对掌控的状态,至于这种掌控是带来的是腥风血雨还是哀鸣遍野,她并不在乎。
或者..她只会将问题归结于对方的顽强抵抗而导致出现这些腥风血雨的波澜。
霍都看向已经将刚刚那场险些失控的对峙掠过的参谋长,他发现对方已经收回了视线,正语调精准的向指挥官汇报着关于下一季度新兵训练营的事项。
“...所以基础体能标准需要再上调百分之七,以适应新的状态负荷,否则即使装备代差缩小了,士兵...”
海因里希一边精准的汇报一边拿走了桌面上剩余的文件,他以大概落后半步的距离跟在年轻的指挥官身侧走出了这间房间。
霍都苦笑了一下。
看——
他甚至已经在为那批根本还没有到手的装备做准备了。
“你好像…不担心她完成不了任务?”合金靴底敲击廊道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规律的节奏掩盖不住年轻指挥官内心的波澜。
海因里希的回答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流畅得像是不假思索,“我更担心她额外带回来一些意料外的玩具。”
哨兵对这个回答显然并不满意,她猛地停下脚步,“她究竟是什么?!你应该清楚遗产这种说法根本算不上是解释!”
海因里希没有为这几乎逼问一般的问题有丝毫的慌乱,“前指挥官为她起名为塞西莉亚,但…‘天灾’,我是这么称呼她的。”
“旧时代的政治,金融的风暴,这些在她面前就像孩童的积木。她能在任何严苛的规则之中找到其中的最优解释,所有关系都在她眼里变成“可谈判的”,所有迎面而来的麻烦也都变成是“可转化的”,所有危险最终都成为她衣柜里的一件漂亮的衣服。”
“至于她具体是什么..”海因里希的步伐没有丝毫紊乱,他平静的在指挥官身侧站定,干脆的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你的母亲也不知道。”
“前任指挥官..将她从沦陷区带回来,用了一些违规的、足以被中央塔解剖几百次的方法救活了她,并给了她一个身份,而作为回报——”
“塞西莉亚承诺以她的意愿为方向去镇压四方。”
“直到她的征战号角停下,这份协议才算结束。”
“前指挥官的..卸任太突然了,塞西莉亚原本应该离开,但我伪造了《遗产维护协议》,以您母亲的名义告诉她,我继承了那份意志,遗产协议里将这样的意志让渡到我身上,..她配合了。”
也许是想起那份伪造的协议上那些近乎荒唐的内容,海因里希的语气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高效,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一个可能掀起惊涛骇浪事情,而只是一份需要执行的常规后勤计划。
萨迦错愕的看着参谋长削瘦而挺直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对方下了一步多危险的棋。
“没有人清楚她为什么配合,我也不需要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我们正身处无法承受的险境,指挥官。”
海因里希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细小的裂缝出现得越来越频繁,S-08裂缝的下一轮沸腾也即将到来,我们的防线崩溃概率将上升至百分之四十七点三。普通士兵的阵亡率会飙升。我们别无选择。”
电梯的到来适时的打断了这场谈话,萨迦几乎是本能的跟着海因里希的脚步进去,她那颗年轻的大脑还未从这些复杂的信息里回过神来。
密闭的空间放大了某种无形的存在,海因里希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电梯平稳上升的数字跳动,而萨迦属于哨兵的强大感官却无意识的弥漫开来,捕捉着空气中细微的粒子流动、电子设备运行的低频嗡鸣、以及身旁这位普通人参谋长身上极淡的纸张的味道。
叮。
就在电梯柔和的提示声中,萨迦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存在的停顿——
来自海因里希的呼吸节奏,以及他那彷佛永不停歇的思维齿轮,就像是精密的钟表里一个微不可察的卡涩,短暂到如果不是萨迦这样高级的哨兵也许也无法察觉这细微的、低于零点一秒的凝滞。
萨迦的视线本能的追随着海因里希,跟着他无意识的垂落扫向手腕间的个人通讯。哨兵极佳的动态视力让他在短短的一瞥中清晰的捕捉到了通讯器屏幕上一闪而过的日志提示:
[17:48:03] 参谋长办公室 - 主门禁开启。
[17:48:03] 权限验证通过:海因里希。
金色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海因里希就在这里,就在她身边。
那么,此刻用“海因里希”的权限打开参谋长办公室门的...是塞西莉亚。
萨迦敏锐地感觉到,身边这个总是像冰山一样稳定的普通人,其周身那层无形的、高度内敛的精神屏障,似乎有瞬间极其细微的绷紧,像是在感知门口的动静,但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的脚步极其自然的跨出了电梯,视线甚至没有落在参谋长办公室的大门上,只是侧过身,对萨迦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指挥官,关于下一阶段的哨兵训练方案,我们需要在简报室最终确认。这边。”
他完全的略过了他的办公室,仿佛那间正被某个“天灾”占据的私人办公室,暂时不再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