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子弹径直打在卓可随的右腿，一时间卓可随昏昏沉沉地卸下所有力气，欲作瘫倒。黑衣人只能将人托起，目光里全是始料不及的震惊。

江泯吃力地抬起眼眸，眼睁睁看着卓可随的痛苦状，却什么都做不了。

顺着身后伸向前的手臂，夏安澜缓缓回头。

锋利流畅的下颚线，鹰勾般的鼻翼，自带一股淡淡的檀木香，身后人瞳孔深邃暗淡，正凝视前方。

夏安澜心里一悸，脑袋已经乱成一团毛球，却见身后的人是翟璟，心里暗潮汹涌，哑口道：“你……”

翟璟不语，握着夏安澜的手更加用力，仿佛下一秒子弹又将出膛。

黑衣人皱起粗眉，冷笑道：“万万没想到，原来这里还有第三人啊。”

“你们想做什么？”翟璟的嗓音很低沉，与平常无异，但夏安澜知道他是大病初愈。

黑衣人盯着翟璟，借着卓可随的身体遮挡下移的手，脸上挂着不甘示弱的神色，说：“翟璟，你这么聪明，要不猜猜看？”

寸头瞥了眼黑衣人，再看向翟璟。

一对二，后者还挟持人质，场面陷入僵持状态。

半晌，翟璟说：“五步蛇是你们带来的，上次盗窃文件的也是你们。”他的话是陈述句。

黑衣人嗤笑一声，扔开架在他两臂的卓可随。衣袖里迅速滚出一样银白色外壳的小球落在手心，他往翟璟方向扔去，一颗闪光弹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最终在半空爆炸，亮起的白光刺得人难以睁开双眼。

夏安澜下意识抽出双手捂住眼睛，翟璟比他更早放开手，拿过枪械，向前冲入白光里。

一阵突如其来的枪声从夏安澜正上方响起，随即而来的事一番打斗的声音，场面异常混乱。

夏安澜试图睁开眼，那耀眼的白光刺痛着瞳孔，眼前依旧是惨白的光亮，什么也看不清。

他只能推测前方发生了什么。

“嘭”——有人倒地，发出一声呻吟。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愈发迅速。倏地一声枪响，脚步声断断续续，枪声再次响起，脚步声已经消失在枪声里。

光亮消散，下水道逐渐恢复漆黑，夏安澜放下手，重新适应原本黑暗的环境。

江泯与夏安澜一样，等看清眼前的状况，不顾身上的麻醉，踉跄地跑到卓可随身边。他跪坐在地，托起卓可随的头放在膝盖上方，用手抹去他脸上的血渍。

翟璟手里握枪，警惕瞪着一条幽静的通道，寸头和黑衣人趁乱往这边逃走了。他打开通讯器说了几句后，回头看了眼卓可随和江泯，再望向远处的夏安澜。

夏安澜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不由得下移到他手里的枪，那把对准卓可随发出攻击的枪。

翟璟顺着夏安澜的视线，也大概明白对方的想法，但他没啥解释的，径直地朝另一边走去，捡起被短暂遗忘在外的试剂瓶，小心翼翼地收入衣袋。

“我已经叫人过来了。”翟璟抛下一句话，转身往另一个通道走去。

江泯顾不得身后事，用自己的衣袖擦去卓可随脸颊上的血和灰，握紧卓可随的一只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夏安澜走过去，脱下一件外套，折成长方形，如同绷带绑在卓可随受伤的腿，暂时止住血。

此时，一滴晶莹的泪珠滴落在卓可随的灰蒙蒙的脸。

夏安澜隐约看见了泪光。

漆黑的环境，他本是看不清的，江泯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夏安澜心里清楚，江泯哭了。

十几分钟后，下水道陆续传来脚步声，救援人员到了，江泯和卓可随被带离此处。

现场有医生认出夏安澜，相比于江泯和卓可随两位内城军人，夏安澜身上似乎没有受到伤害，但以防万一，他还是问道：“余医生，你有哪里受了伤？”

夏安澜摇头，注视着昏迷不醒的卓可随被抬上担架，江泯被人搀扶着，跟在担架旁边。

“余医生，我们送您回医院。”一个军官靠近夏安澜，说道。

夏安澜一愣。

“余医生？”军官再重复了一遍。

夏安澜忽地回过神，说道：“等会，我马上回来。”他往身后的通道跑去，那是翟璟离去的方向。

下水道仿佛没有尽头，夏安澜转了好几个弯，不停地跑，但心神逗留在方才的事情上。

沈恒说得对，翟璟就是这样的人。

明明自己心里清楚，却总是不愿承认，留有着一点儿由衷的念头。

或许翟璟不是众人眼里冷血恶魔般的存在，或许翟璟真的会有心软的一刻呢。

明明能够击中卓可随身后的黑衣人，可是那颗子弹却是目标准确的对向另一个人。

他亲眼所见翟璟开枪击中了卓可随。

翟璟枪法强，不至于偏差那么大。

那一枪，就是专门对准卓可随的。

不知道跑了多久，夏安澜终于找到了翟璟。

指挥官倚靠墙边，两指掐着一只快燃尽的烟，注视着气喘吁吁赶来的夏安澜，眼神里三分震惊七分不解。

翟璟掐灭烟火，拉长了音调：“你找我？”

“嗯。”夏安澜回答。

来的路上，夏安澜思索许久，想问的有很多，可看到翟璟漫不经心的样子，千言万语凝成一句话：“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其实，他最初想问的是——为什么是你出现在哪里？

如果那人不是翟璟，是不是卓可随就不会受伤？

翟璟似乎早就料到，轻描淡写：“你是说我开枪的事？”

夏安澜点头。

“我替你做出选择，难道不好吗？”翟璟不带半点歉意，口吻仍是一派的和风细雨，还给自己戴高帽。

夏安澜有些恼火：“可卓可随也是人啊，明明知道他们不一定真会放过他们，你还是开枪了。”说罢，他脑海中浮现出卓可随血色尽失的脸，以及江泯半死不活的模样。

“应该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不需要做出选择的。”夏安澜带着哭腔说。

“难道你想到更好的办法了？”翟璟站直身，一步步靠近夏安澜，“我替你做了这个恶人，你还不满意？”他的语气似乎有点问罪。

夏安澜哑口无言，默默低下头。

确实，当时他脑袋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到其他解决办法。

一只手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用力摁住他的下巴，强制地抬起他的头。

一道狠厉的目光似乎要将他看透，夏安澜被迫与翟璟对视。

犹豫片刻，翟璟低声说：“你与他们别无二样。”

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