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过来这边。”
池水碰撞激起层层水花,阿米莉亚温柔的声音萦绕耳畔,夏安澜恍惚地睁开双眼,却只能朦胧看见视野中央的一线光芒,四周还是混沌模糊的。
他好像扶着水池的岸边,阿米莉亚站在池中央,向他敞开双臂,夏明渊立在一边看着他笑。
他突然想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学游泳的时候。
六岁的小安澜像只野鸭子在水里扑腾,没有戴泳镜,紧闭双眼盲目向前游。手指好不容易碰上夏明渊的手臂,他立刻攀附在夏明渊的胸前,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兽,鼻息还不稳定,他委屈巴巴说:“我不喜欢游泳。”
阿米莉亚抚摸着他打湿的金发,柔和问:“为什么不喜欢呀?”
“好黑,我看不清。”
遇到突发情况时,落水的人是没有泳镜的,以防万一,夏父母决定让安澜习惯没有泳镜游泳。
可是小安澜不喜欢黑暗的环境。他一闭上眼,沉入水底,似乎所有人都会悄无声息离他远去,没有安全感。
夏明渊笑道:“40亿年前地球也是一片黑暗,不过现在是有了太阳和电灯,你才看得清楚。”
小安澜紧紧蜷缩在夏明渊的怀抱里,撒娇说:“不要不要。”
阿米莉亚说:“宝贝乖,爸爸妈妈就在你身边,如果你沉下去我们会接住你的。再来一次,好吗?”
小安澜呆呆地看着妈妈微笑的脸,妥协:“你们一定要接住我哦。”
夏明渊敞开双手,小安澜脱离着力点,再一次漂浮在水面,他拼命地往前方游,小脚板卖力地蹬出水花。
池水似乎隔绝周遭的一切声响,时间被无限延长,小安澜想,如果在水里睁开眼睛,他会看见什么呢?
好奇的欲望催促他缓缓睁开右眼,水触碰到眼膜的一刻,他再次紧闭眼睛,很迅速,什么也没看清。
他就这么静悄悄地、慢慢地往前游,耳边忽地听到有人喊他,“喂,醒醒,听得见吗!”
是爸爸妈妈吗?
应该不是,夏父母不会叫他“喂”的,那会是谁呢?
他陡然觉得身体如同背负千斤重的担子,持续地将他压下水底。他开始挣扎,可是手脚缠上藤蔓般,向四周舒展却无法挪动。他张开嘴企图求救,池水猛地灌入喉咙,他呛了水。
过了会,脸颊变得很温暖,似乎有人托着他的脸。
他想睁开眼看看是不是爸爸妈妈把他接住了。
眼皮掀起一条缝隙,隐约间一个黑影出现在他的上方,影子靠近他,又远去,再靠近,又恢复到原位。
他的肚子翻江倒海般难受,体内有股冲动溢上喉间,他要死了吗?
夏安澜阖上眼,喉咙堵塞感消失不见,再次睁开眼,世界变为一个个雪白色的方格。
室内死寂般沉重,只剩下病床旁的输液管滴滴的发出声,惨白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似乎又回到苏醒时的地方。
他支起身想要下床,右侧床帘突然探出半侧身子,机器人直视他,欣喜若狂:“安澜,您终于醒了!”
“B1016,我这是怎么了?”太阳穴有种无形的痛,夏安澜扶额问。
“没事可是太好啦,我先找医生!”B1016发疯地冲出病房,囔囔大叫:“医生!院长!”
过了几分钟,李权揽过B1016进了病房,还做着“嘘”的手势提醒,B1016嫌弃地挣脱拥抱,溜到夏安澜的病床边。院长跟在他俩的后面,手里拿着本病例册。
“归寒,你现在感觉如何?”李权靠近床沿问。
B1016推搡着李权,给他一个白眼,抱怨说:“这不是我的台词吗,怎么你先说?”
李权歪着嘴角,手指头戳着B1016坚硬的外壳,打趣道:“咋啦,你这个机器人,不让我关心关心这位小同事吗?”
夏安澜看着两人小孩似的吵起来,露出笑意。
沈恒上下打量夏安澜,确定病人安然无恙后,长叹口气,“好在没出意外,不然我就难办啦。”
夏安澜挺直腰板,有点为难:“对不起,院长,是我工作没做好,让您担心了。”
沈恒摆摆手,不认可他的话:“是我安排不妥,本想让你出城锻炼一番,结果出了问题,是我考虑不周,办事心切。”
两人一本正经地谈论,旁边的两位还在叽叽喳喳斗嘴,沈恒直接将他们推出病房外,“请给病人安静的休息环境”。门“嘭”的一声,沈恒眉头舒展,终于送走两位,随后移步心率监测机前查看数据,数字与折线显示身体各方面的状况平稳。
看着黑色的机器屏幕,夏安澜想起那副损坏的夜视镜,说:“我身体没事,可以正常工作吧?”
沈恒拍拍他的肩膀,婉拒:“刚醒就让你上班,旁人肯定说我压榨员工。”
“我真的好了。”夏安澜拍拍胸膛证明自己。
最后一滴药水滴答落入输液管,沈恒取下干瘪的输液袋,拔掉他手上的针。
“我滴的是什么?”夏安澜问。
“葡萄糖。”沈恒顿了顿,“我让李权给你做了抽血检查,检测结果显示你营养不足,没想到你在外城待得这么辛苦。”
夏安澜一怔,眼神心虚地转移到地面。
三年的休眠导致他身体仍未完全恢复,加之离开S102研究所后一路颠沛流离,他的小身板承受不起。
他有点担心院长看出身体机能的变化。
好在院长没有继续往下说,他从白大褂掏出钟表,眯起眼看时间。
夏安澜视线回到沈恒身上,说:“是指挥官救了我吗?”
沈恒一脸难以置信,反问:“你难道不知道是谁吗?”
确实,洞穴只有他和翟璟,也只可能是翟璟救了他上岸。
沈恒见他低头不说话,便说:“救援人员到达时,只发现你一个人躺着,但求救信号是翟璟发的。”
“那指挥官呢?”夏安澜茫然地抬起头,手指捏着被褥的边角。
“反正那时候他不在周围,我听闻他是最后一批回基地的,受了挺严重的伤。”沈恒瞅了眼夏安澜,后者紧绷着脸,往上扯了扯被褥。
“他的后背被蝙蝠抓伤了,没来得及处理还碰水,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