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宵禁前,一个人影绕到春和堂后门的位置敲了敲,姚月姝披着外衣开了门,一个白衣年轻男子钻了进来。
“怎么回得这么晚?”
年轻男子牵过她的手将人揽入怀中道:“庙里事情多,孩子睡了吗?”
“睡了,奶娘陪着呢。”
俩人提着灯笼回了屋,姚月姝点燃蜡烛,年轻男子的面容终于露出全貌,姚月姝回过头来,温婉柔和,夹杂着笑意,“我要跟你说件有趣的事……”
“还有夫人觉得有趣的事?”廖景明从背后环住她,笑盈盈地打趣。他的夫人性情温和不爱凑热闹,难得有她感兴趣的事情。
“今日医馆里送来一个孩子,那孩子的哥哥就是左金吾卫将军陆瓒,我瞧见他赶来时,摄政王跟在后头,俩人还偷偷牵手了呢。”
她说着唇角轻笑,并未注意到身后人僵硬的神色,“夫君,你说坊间盛传的是不是真的?”
“那孩子得的什么病?”
“是娘胎里便带下来的心疾之症,不好医治,恐怕活不过三十岁,可惜了,他还那么小。世人常觉得从肚子里生出来患了病的孩子都是女人的错,其实跟女人没有半点儿关系,若不是男人饮酒纵色伤了身子,怎么会连累了还未出世的孩子?”
她感叹一声,有些惋惜那可怜的孩子,直到此刻她终于感受到身后男子僵滞的神态,忙问道:“怎么了?”
廖景明愣了下,恢复以往神态,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头发,柔声道:“无事,只是格外想念夫人。”
*
隔天清晨,陆瓒交完班,打着哈欠从官署出来正准备回家补觉,刚到一家羊肉汤角摊子,晨雾朦胧中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街角的羊汤不错,要不要尝尝?”
陆瓒眼皮一动,鼻尖瞬间被那股热汤香气吸引,顺势坐在了廖景明对面,也要了一碗羊肉汤角儿,一口下去整个都暖和过来。
“陆兴,是前朝皇子,对吧?”
廖景明吹了吹勺中的汤角儿,装若无意般地问询出声,声音平淡的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陆瓒手中汤匙一顿,有些讶然。
他一直都觉得表哥有什么秘密藏着,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即便他刻意隐藏陆兴的身份,可若是要瞒过这位表哥的眼睛,并不是易事,可他知道的也太快了吧??
见他这副神情,廖景明也知道自己猜对了,“你知道虞后主的五个孩子都是怎么死的吗?”
陆瓒一愣,“他有五个孩子?”
正史记载的分明只有两个孩子。
陆瓒和他的父亲常年在外打仗,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打仗,不是打外邦,就是平内乱,再加上宫里肯定会死死瞒着那些腌臜事,所以他们对宫廷秘事了解不多也实属正常。
廖景明叹了口气,“后主纵情酒色,坏了身子,生下来的孩子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廖家也称得上是皇亲,在宫里有自己的暗桩,多少知晓些内情。五个孩子,只养活了两个。”
第一个孩子生下来是兔唇,险些将接生嬷嬷吓死,没多久就死了,又或者是为了保住皇家颜面被暗中处理掉了。
第二个孩子生下来瞧着健全,可逐渐长大,太医诊治发现心脏有问题,好不容易养到三岁也病死了。
第三个孩子体弱多病,养到十几岁,但皇城攻破时,这个孩子性情刚烈,规劝父皇不成,又觉人生无望,自尽死了。
第四个孩子没有手。
第五个孩子又是兔唇……
他本就怀疑陆兴的身世,再加上昨夜姚月姝说的话,而虞后主又的确有个血脉留存于世,一个大胆的猜测呼之欲出。当年的内乱,有能力把那个孩子带出去保护起来的恐怕也只有陆家军了。
“兴儿的病情和后主的第二个孩子很像,昨夜给他诊治的孟峥,又是前朝太医。我想,贺兰彧已经知道了那孩子的身份。但贺兰彧喜欢你,我看得出来,他应该会设法替你隐藏一二。”
陆瓒握着汤匙的手紧了紧,眸色逐渐低沉下来,叹了口气,“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前朝皇子留存于世的消息知晓之人屈指可数,可还是泄露了出去。”
就在今早,他收到了赵淳的消息,当年的宫女红瑛更名林红叶已经嫁人生子,正准备随丈夫进京赶考。除此之外,还有另一波人也在寻找红瑛的下落,只是不知道是白莲教,还是什么其他党派的人。
皇子的消息泄露和红瑛、李焘俱无关系,那便只剩下那个死在乱箭之下的太监王禄,或许他没有死,或许他已经死了。
事到如今,泄漏之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些知晓前朝皇子和陆羽假死的人证,不能落在旁人手中。
桌案上的汤角儿几乎要凉了。
廖景明喝光最后一口汤,“二月初八,按照旧例要去护国寺上香,到时候你佯装肚子疼,往寺庙东南角的茅厕去,到时候,不管出现的人是谁,你跟他走。其他的,我来安排。”
陆瓒一愣,抓住了他的胳膊,眉宇紧蹙,“你要怎么安排?二月初八,护国寺护卫重重,你不要做危险的事,事情还没有到危急关头。”
廖景明莞尔一笑,拍了拍他的手,柔声宽慰道:“你放心,我在京中有些人手,这件事不会波及到我,等你离开后,我会带姑母他们去找你。”
廖景明说完,摸出几枚铜板付了饭钱,临走还摸了摸他的头,“哥哥不会害你的,你们可是我所剩不多的亲人了。”
廖景明的身影逐渐消失于薄雾间。
桌案上的汤角儿已经凉了,陆瓒叫人添了一勺子热汤。
护国寺,确实是一个离开京城的好地方。而他也确实不能在京城久留了。
即便贺兰彧有心护他,可满朝文武未必会放过他们,他也不愿意贺兰彧为难。而且贺兰彧到底是真心喜欢他,还是为了利用他所用的美人计?他分不清……也不敢赌。
“咳咳——”
身后传来一道轻咳声。
陆瓒一扭头,瞬间换上一副笑脸,“哎呀,殿下,好巧,您还没回宫呢?”
贺兰彧掀袍坐在他对面,“本王的腰带落在你的官署了。”
陆瓒非常识趣儿地给他点了一碗汤角儿,又帮他擦干净面前的桌子。
正巧隔壁也坐上来一桌客人,“我听说昨晚上元夜,摄政王又是在金吾卫的官署过的夜,今早起来,摄政王的腰带穿在了那狂徒身上。”
陆瓒:?
他什么时候……
低头一看,见鬼!他身上的腰带怎么突然摇身一变变成贺兰彧的腰带了??
对上贺兰彧幽幽笑意的目光,陆瓒干笑一声,“早上起得匆忙,穿错了。”
俩人衣裳都是绯红色系,腰带的颜色也相近,昨晚给贺兰彧换上新的腰带后,那条旧腰带也不知道给扔哪去了,早上起来,人还带着困倦,他随手换了常服,束好腰带,谁知道这条腰带它突然就变成贺兰彧的腰带了?
他就说官署里那帮纨绔子弟们老盯着他的腰看什么,还窃窃私语的!!
贺兰彧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把布条状物体往桌上一放。
陆瓒认出来,那正是昨晚他脱下来的腰带,讪笑一声伸手便去接,“多谢殿下送来臣的腰带。”
然而腰带的另一端却在贺兰彧手中抓着死死不放,陆瓒挑了挑眉,“哎?”
贺兰彧用力一拽,将那条腰带从陆瓒手中拽出,他折了两下,又塞进怀里,语气淡淡道:“既然穿错了,那便将错就错,赏给你了。”
陆瓒眨眨眼,“我不是故意的。”
贺兰彧该不会以为他故意穿错的吧?虽然他有偷看贺兰彧洗澡、吃贺兰彧豆腐、给贺兰彧写艳诗的前科在,但这次他是真的冤枉。
贺兰彧:“嗯,你不是故意的。”
陆瓒:!!!
“我真不是故意的,这两条腰带长得很像。”
这件事说起来跟贺兰彧也脱不开干系,贺兰彧把他的衣柜全部换了一遍,导致俩人的衣裳极其相似,他拿错腰带,也是情理之中。
“对。”贺兰彧低头开始吃汤角儿。
陆瓒一口闷气说不出来。
他可以发誓的,这次是真不是故意的。
贺兰彧吃完汤角,临走前又嘱托道:“二月初八,本王要去护国寺上香,记得护驾随行。”
“哦。”
见陆瓒还憋着那口气,他轻笑一声故意凑近他耳边道:“差事干好了,本王可以再赏你一件穿过的贴身衣物。”
陆瓒:?!!
“真不用。”
他又不是变态,要人家贴身衣物干什么。
贺兰彧笑眯眯的,“这个可以有。”
陆瓒急道:“这个真不用有。你别走,你听我解释,这个腰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