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就在左金吾卫官署不远的地方,陆瓒急匆匆赶过去时,几个郡主正围着陆宝璋轮流递帕子给她擦眼泪。
陆宝璋虽然平时性格清冷坚毅,又有主见,但毕竟年岁尚小,从未经历过什么事,骤然瞧见自己的弟弟这样一下子便被吓到了。
“宝璋。”
等陆瓒的声音穿透人群,陆宝璋猛地抬头,眼眶微红,像是瞧见了主心骨似的,“哥哥。”
陆瓒蹲在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眼底有些心疼,“哥哥在,出什么事了?”
陆宝璋声音哽咽,“我在茶轩和几位郡主打牌,兴儿原本还好好的,突然捂着心口说喘不上气来,我正要带他来医馆,他突然晕过去了,多亏几位郡主姐姐帮我一起把他送来医馆。”
陆瓒起身朝几位郡主抱拳道了谢,但几位郡主根本顾不上搭理他,一眼就看到了他身后的贺兰彧,顿时纷纷吓成了鹌鹑,“皇叔。”
贺兰彧嗯了一声。
“陆大哥?”李常娥突然歪歪头。
陆瓒此时也看到了熟人,“常娥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李常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爷爷去了太医署,我平时没什么事,便也想找些事情做,正好姚夫人的医馆在招女医,我就过来了。这是你弟弟妹妹吗?”
陆瓒点点头,“是啊,我原先就想介绍你们认识的,你和宝璋年纪相仿,定能玩到一块去。”
只是自回京后,临近年关,事情太多,他没顾上。
陆瓒走过去看着小床上昏迷不醒的陆兴,旁边的女大夫正在给他把脉,只是眉头却越皱越紧,陆瓒一颗心也逐渐沉了下去。
陆兴从他抱回来时便体弱多病,这么多年全靠吃药吊着性命,时不时便会心悸气短,大夫说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很难根治,能活着就算不错了。
那位女大夫瞧着年岁不大,顶多二十来岁,戴着面纱看不清容颜,她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令弟心疾难医,我只能试着施针,但若要根治,恕我才疏学浅。”
陆瓒急忙道:“请大夫救救他,诊金不是问题。”
陆瓒难得这般焦灼,莫说他的小妹,便连他看见陆兴生死不明地躺在床上都觉得心惊肉跳,生怕他再也醒不过来。他双眸死死盯着女大夫手中的银针,情绪也越发紧绷,身侧突然多了一道温沉的气息。
下一瞬,一只带有暖意的手覆了过来,将他发颤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捏了一下似是安慰。
“我叫太医过来瞧瞧。”
陆瓒抬头,嘴唇发颤,点了点头。
贺兰彧唤来招财,让他火速进宫将孟峥等一干擅长心疾的太医全部叫出来,又朝那几个缩在角落里充作鹌鹑的女孩道:“天色不早,我派人送你们回府,今日多亏你们及时把人送来,做得不错。”
几位郡主难得被他夸赞纷纷惶恐,稍大些的贺兰月道:“我们也很喜欢那孩子嘛,和陛下一般大,我们想看他醒过来。”
贺兰彧闻言允诺。
不多时,在女大夫的施针下,陆兴终于悠悠转醒,只是依旧捂着胸口一副不舒服的模样,小脸都皱成一团。
“兴儿。”陆瓒一个箭步冲了过去,面色担忧,“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心口疼?哥哥给你揉揉。”
他将陆兴抱在怀里,让他窝着,掌心轻轻在他胸口揉了揉,不过却是无济于事。
“哥哥,姐姐……”陆兴耷拉着脑袋,没什么精神,却还是懂事的很,“我吓到姐姐了。”
陆宝璋揉揉他的头,“姐姐不怕,兴儿没事就好。”
女大夫道:“他是心疾之症,太医院的孟峥先生最擅长此症,或许你们可以问问他。”
陆瓒眉梢一挑。
她竟然还认识太医院的人?甚至听语气还很熟悉。
“多谢大夫。”
陆瓒抱紧了陆兴。
陆兴终于醒来,那几位郡主也松了一口气被贺兰彧派人各自送回府中,很快招财扛着一个老太医,脚步飞快,身后还跟着几个提着药箱的太医气喘吁吁,以及陆统夫妇也赶了过来,但被隔在外面。
“有劳几位太医。”
陆瓒朝他们抱拳。
陆统和廖素音哄了女儿,又开始担心小儿子,不断伸着脖子张望。
陆瓒也趁机压低声音朝陆宝璋问道:“这位女大夫是什么人?”
陆宝璋道:“她是太尉姚湜的女儿姚月姝,京中难得有女医,几位郡主姐姐跟她也比较熟识。”
陆瓒心头一跳。
姚湜那个奸贼的女儿是大夫?
很快,孟峥等太医看过他的病情,看了先前的药方,又开了新的方子,只嘱托回家先喝上一个月。
送走几位太医,陆统夫妇便带着女儿和小儿子回家,陆瓒还要继续值夜,便只能又回了官署,好在看着陆兴醒来逐渐恢复了原样,终于松了一口气。
“孟峥医术高明,会有治解之法的。”贺兰彧在旁劝解道。
陆瓒叹了口气,“那孩子生下来,还没学会吃饭,就学会了喝药,大夫说他可能活不过二十岁,我们也早有心理准备,可他现在还小……”
贺兰彧将官署的小榻收拾干净,“你今晚巡逻也累了,睡一会儿吧,还有一个时辰禁市,这段时间我替你守着,有事我叫你。”
陆瓒责任心很重,但凡他负责的事情从未出过什么差错,瞧着不正经的人却是最正经的,所以他才能把松散纨绔的左金吾卫做到现在欣欣向荣的模样。
陆瓒嘿嘿一笑:“这多不好……”
当朝摄政王替他值夜,何德何能啊?!
他嘴上说着不太好,却是自觉得往小榻上一躺,用被子简单盖住腰身,枕着母亲新做的荞麦枕,舒坦地把自己躺平。
贺兰彧见他动作麻溜,忍俊不禁,他熄了一盏烛火,只留下案桌前一个蜡烛,风声摇动,室内一片安静。
他忽然想起先前陆瓒欲言又止的话,整颗心又迅速跳了起来,他私心里觉得那一定会是什么好话,却被人平白打断,而那没说出来的后半段话开始像魔咒一样困扰着他。
“你睡了吗?”
“没呢。”
贺兰彧扭过头,终于问出口,“你先前是要问我什么,我喜欢什么?”
陆瓒翻了个身,声音淡淡,“哦,问你喜欢我送的腰带吗?”
贺兰彧低头,指腹拂过镶嵌的红宝石,唇角露出一点笑意,“我很喜欢。”
可是……他觉得陆瓒想说的不是这一句,而是另一句,但不管是哪一句,他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贺兰彧坐在榻侧,只用手背简单扫过他的脸颊,帮他掖了下被角。
贺兰彧走出屋门,外面招财已经等候多时,见他出来递上一封信,“派出去的暗探回信。”
贺兰彧拆开信封,是他先前派人去查前朝遗留皇子的事,信上说他们查到了宫女红瑛的消息。
她从宫里逃出去后,改名叫林红叶,用那些从宫里私藏出去的宝贝换了银钱置办了田地,嫁了一个穷酸书生,那书生考了秀才,准备参加今年的春闱,已经动身进京。暗探走访了林红叶身边的孩童,没有发现任何符合前朝皇子年纪的人。他们现在还在暗中盯着红瑛。
而那个叫王禄的太监,他们查访许久,但没有任何踪迹,极有可能是死在了宫闱内乱之中。
除此之外,他们还查到了当年疑似给前朝皇子接生的太医李焘,据说李焘和红瑛一起从宫里逃出去的,最后在京外分道扬镳,所以他们怀疑和李焘脱不开关系,而李焘现在已经被贺兰彧带进了京城重新入了太医署。
贺兰彧看完信笺将其丢入灯墙中烧毁。
“不必再查皇子的事了,盯紧红瑛和李焘,不许和白莲教的人有所接触。”
如果他猜测没错的话,他已经找到了那位前朝皇子。
陆家夫妇头两个生得孩子都很健康,当年的廖国公和陆家其他两房中也从未出现过体弱多病的孩子,偏偏只有陆兴自幼患病。
陆兴名义上是六岁,瞧着也像是六岁的孩子,可他体弱多病,若说实际年龄七岁,只是生得弱小长得缓慢,恐怕也说得过去。
最重要的是……
他曾翻看过前朝后主及子嗣的病册,后主酒色纵欲过度,生下来的孩子很少有能养大的,他的第二子生来患有心疾,养到三岁时就没了,其症状和陆兴很像。
而这些事,恐怕常年在外打仗的陆统父子并不知晓,廖素音整日习武弄刀、又忙着教养女儿、关注边关战事,自然没兴趣了解后主的那点破事儿,所以他们才会容许太医来诊治。
“招财。”贺兰彧又走出屋门。
“你拿着我的令牌去太医署将后主和其子嗣的病册全部带到玉棠春坞去,顺便给孟峥提个醒,他既然是从前朝活下来的,也该是个聪明人。”
唯一难办的是姚月姝……据说因为创办医馆的事她已经和其父决裂,但她毕竟是姚湜的女儿,不可不防。
“派人盯着姚月姝……”
*
另一头,京城上元灯会结束,除了家家户户门口的红灯笼整夜燃着,其余彩灯已经尽数熄灭,宵禁时分,偌大京城再次陷入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