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积着近两年高高低低的账簿、出入库单据、采买清单,几乎将林星曳和柚禾淹没其中。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汁特有的气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柚禾眉头紧锁,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动,噼啪作响,嘴里念念有词:“二楼平均一个雅间,上月酒水……三百二十两,香料……七十五两……”
她算术确实极快,可架不住账目种类繁杂琐碎,酒楼进项有雅间费、酒水、菜肴、打赏,出项有食材、工钱、器具损耗、人情往来……各种名目交织在一起,她越算越急,额角渗出细汗,反而觉得眼前数字乱飞,理不出头绪。
“姑娘,这账……也太繁杂了!东一笔,西一笔,看得我头都大了!”柚禾忍不住抱怨,揉着发酸的眼睛。
林星曳放下手中一本记录食材采买的厚册子,脸上并无急躁之色。她站起身,走到一旁备好的白板前,这是她特意让胡掌柜找来的。林星曳拿起炭笔,开始有条不紊地梳理:
“我们把临江楼的‘生意’拆开来看,还是能理出思绪的。”她的声音清亮,和这深沉的夜格格不入。
“你看,酒楼进项,无外乎几大类:雅间席位费、酒水、菜肴、还有其它小费、代订车马这些......
出项也同理:食材,掌柜、账房、大厨、帮厨、跑堂、杂役这些人工,碗碟、桌椅这些损耗与添置、楼宇维护修缮、灯油炭火日常消耗,最后就是一些人情开销。”
随着林星曳清晰的分门别类,在白板上列出清晰的条目,柚禾混乱的头脑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清流。她看着林星曳将各种单据、账目摘录下的数字,分门别类地归入对应的条目下,再汇总计算。
这方法,像极了当年林琼在江南经营交引铺时,教导伙计们如何分门别类记录不同茶引、不同客商往来款项的样子。
“原来……道理都是相通的?”柚禾喃喃道,眼中有了光亮,重新打起精神,按照林星曳的方法开始整理归类。
有了清晰的框架,盘点的效率大大提高。主仆二人一个梳理框架,一个专注计算,配合渐入佳境。窗外的喧嚣早已沉寂,只余下算珠的轻响和炭笔划过木板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柚禾揉了揉发僵的脖颈,看着汇总出来的初步数据,迟疑道:“姑娘,账目是清晰多了。可是……奴婢算了算,近两年临江楼的利润,虽然看着在缓慢增长,但仔细看进项和出项……这增长似乎不太对劲。”
林星曳闻言,立刻走过来细看柚禾指出的部分:“怎么说?”
“您看,”柚禾指着数据,“进项的大头,雅间费和酒菜收入,这两年增长其实非常缓慢,几乎持平。而利润的增长,主要来自……出项的缩减。”
她翻出几处关键点,“比如,食材采购成本控制得更严了,有些非必要的损耗也压得很低,还有……人情开销似乎也减少了一些。”
林星曳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流连,秀气的眉头渐渐蹙起。利润增长源于成本压缩,而非真正的客源扩大或消费提升。这就像是在吃老本,在消耗临江楼固有的底蕴和口碑。长此以往,无异于竭泽而渔。
“这绝非长久之计。”林星曳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临江楼不能只靠‘省’来维持体面。开源,才是根本。”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有了决断,“明日,不,就从后日开始,我们得抽时间出去转转,看看京城其他顶尖的酒楼是如何经营的。特别是那些新开的,势头正猛的。”
柚禾用力点头:“是,姑娘!柚禾也觉得该去看看了!”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调研的方向和细节,直到更漏声清晰地传来,已是深夜子时。连日的劳累加上精神的高度集中,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柚禾先支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伏在堆满单据的桌角沉沉睡去。
林星曳强撑着又核对了一页数据,眼皮也越来越重,手中的炭笔不知不觉滑落,她也伏在摊开的账本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烛火静静燃烧,映照着两张疲惫却沉静的睡颜,还有那满桌承载着临江楼过往与未来的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