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深处,弥漫着陈年墨香与书卷特有的沉静气息。杜蘅刚从西厢的编修厅出来,与几位属员敲定了《山海集》下一卷的勘校范围和进度,眉宇间带着一丝忙碌后的松快。
他穿过庭院,正欲往自己的值房去,在抄手游廊的转角,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薛琰独自一人,靠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他并未穿着官服,只一身素净的竹青色直裰,手中捧着一卷书,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的雕花,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薛琰有个“校书郎”的虚衔,挂名在翰林院,但这位置清闲得很,不过是个方便他备考来年科举的落脚地。
“砚修!”杜蘅扬起笑容,快步走了过去,“好雅兴,躲在这里用功?”他熟稔地在薛琰身边坐下,探头看了看他手中的书卷,“哟,《盐铁论》?看来砚修兄是铁了心要在策论上下苦功了。”
薛琰抬起眼,眸色淡淡,没什么情绪:“不过闲来翻翻。你那边忙完了?”
“刚议完《山海集》的事儿,头大如斗。”杜蘅轻快伸了个懒腰,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脸上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对了,你猜我今日在临江楼遇见谁了?”
薛琰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并未接话,只是抬眸看了杜蘅一眼,示意他继续。
“是你那位新夫人,林氏!”杜蘅语气带着几分赞叹,“她正与胡掌柜商议事情。我无意间听得几句,啧啧,令夫人对临江楼的经营,可是颇有见地啊!”
薛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语气依旧平淡:“无非是些商贾之术。”言语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疏离和隐约的轻视。
“诶,此言差矣!”杜蘅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兴致勃勃地分享道,“她说,临江楼气势恢宏是够了,但氛围过于凝重。她提议效法江南名楼,搞些文人雅集或新茶品鉴,胡掌柜那老狐狸听着都若有所思呢!
这想法,既不失临江楼的气派,又能增添几分江南的灵动,确实新鲜有趣!比那些只知道堆砌金银、讲究排场的俗物强多了。”
杜蘅说得兴起,并未注意到薛琰握着书卷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临江楼……那是母亲的陪嫁!是谢家留在这世间为数不多的印记之一!父亲竟将它……交给了林星曳打理?!
他原本以为父亲只是让林星曳在府中管些无关紧要的庶务,万没想到,竟是将如此重要的产业交给了她!还是母亲留下的产业!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隐隐的怒意涌上心头。父亲……为何如此信任她?她才嫁进来多久?还是说,父亲看中的,本就是她林家那套钻营算计的本事?
薛琰的思绪翻涌,杜蘅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他几乎没听进去。父亲欣赏她,连杜蘅这个眼高于顶的家伙,竟也对她颇有好感?这林星曳……到底有什么魔力?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盐铁论》,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却仿佛在眼前跳跃,模糊不清。心中的烦躁难以平息。林星曳,这个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妻子”,正以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越来越深地嵌入他原本界限分明的世界。
“砚修?砚修?”杜蘅的声音将他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
薛琰猛地回神,掩饰性地垂下眼睑,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经营的事......随他们吧。”
杜蘅挑了挑眉,看来这对夫妻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还要冷淡。他识趣地不再多言,只笑了笑:“行了,不打扰你用功了,我也该回去了。”他拍拍衣袍站起身,潇洒地挥挥手,转身离去。
廊下又恢复了寂静。薛琰望着庭院中那株苍劲的古柏,眼神复杂难辨。林星曳……临江楼……父亲的决定……杜蘅的夸赞……这些,让他对这个被强塞给他的妻子,产生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探究,以及浅浅的不安。
也罢,林星曳忙于酒楼经营,自己便更安心准备来年秋闱,父亲......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想到此处,薛琰静下心来,目光重回到那册《盐铁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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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曳离开临江楼时,胡掌柜拿出了近两年全部的经营账簿。林星曳回到府中后便和柚禾闭门不出,翻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