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雨了,天边偶尔炸开一两道惊雷,池音无声地攥住邢少诀的手,邢少诀反握回去,“你也上过我的当。”
池音问:“什么?”
邢少诀侧身躺着,把他往怀里搂近了一点,“以前我是想找个理由抱你,所以才说怕打雷,其实我不怕。”
池音道:“我现在牵你,不是因为雷声,只是我想牵你,不行么?”
“行行行,你没上当,你是单纯占我便宜。”邢少诀情不自禁地笑了。
“占你便宜?”池音学着他的语气,小声道:“你大姑娘啊,牵个手算吃你豆腐了?”说罢,也不禁微微笑。
“我怎么记得,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给你算命时说的?”邢少诀伸出手掌左右看看,“我已经没了异能,以后没办法打着算命的幌子做生意,做了十多年的算命大师,还真有点舍不得啊。”
池音伸出手,看着掌心那块粉色的疤,十分理解邢少诀的心情。他也是在没了异能以后才发觉,其实身体有自愈能力是件好事。不论怎么折腾,人最终都能好好的,这是福气,只是以前不懂。
两人握着手交头接耳,虽然病房里只有他们,但雨夜的宁静却不被破坏。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了,待双双醒来时,就见一丝亮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流进来。
雨像是下了整夜,消毒水的气味被雨水滤了一遍,空气显出几分清冽。夏天多雨,但太阳也火辣,一夜的雨在滚烫的日光下烤一上午,潮湿水汽立马被炎热暑气所吞噬,令邢少诀望而却步。
想到池音说他晒黑了,他出门都躲着阳光走,鬼一样的哪里够阴走哪里,就这么遮遮掩掩地到了火车站。
候车室空旷高阔,巨大的绿色吊扇在头顶缓慢旋转,发出嗡嗡的闷响,售票窗口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邢少诀便去看另一边的电子屏幕,上面的线路密密麻麻,像蜘蛛网般连接着一个个城市。伸出指尖,他在虚空中划过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选定了北方的一个城市,他的指尖便顿住了。
而他身前正好有位旅客,那旅客以为他在指他,便疑惑地转过头来。
那旅客头戴一顶夏季礼帽,上身是件白短袖,下身是条喇叭裤,手里提着一个皮质手提箱,“邢……邢少?!”
江夜身子立即一个旋转,转身面对了邢少诀,“邢少!我到处找你!他们说你在深城,我就来了,你真的在!”
邢少诀却是恍惚了,还是那般随意地靠着候车椅,放下手后,却没动,以为出现了幻觉,他在脑海不断追溯,心中很是困惑,江夜……江夜不是死了吗?他明明记得,他身边的人只剩池音了。
回忆劈头盖脸地砸来,有些回忆是别人的,全是些陌生面孔,是他给别人算命时探到的。有些回忆是童年,邢正强打他骂他逼他。再继续想,想起来了,他身边的人确实都走了,但还剩池音和江夜,江夜最后卷钱跑路了。江夜是梦之城的回忆触发器,令他想起那些花天酒地、赌桌浮华的日子,真是恍如隔世。
“哦江夜啊。”邢少诀笑笑,陌生而怅惘的重逢掀起了小小波澜,把他拍打在了候车椅上,坐靠着椅背,他把江夜从头到脚一扫,“你真爱喇叭裤。”
江夜激动而略带局促地走来,在他身旁的椅子上一坐,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时毫不停歇地带出了一连串话,他道:“邢少我对不住你,一声招呼没打就变现带走了所有钱财,我不是要私吞。
“当时因为改造剂的事,我就料到总局会来查封,所以赶紧把钱转出来,让他们封个空壳也好。我后来换了电话,没存你的号码,找不到你。我想着先避开总局抓人的风头再去找你,但没想到我再回去的时候,小洋楼都被烧了!
“后来我就更找不到你了,我听说你也离开了光周,但我不知道你会去哪,有人说你去了常杉,有人说你也死了。我是最近听香水酒吧的人说,你带着袁满来了深城,我就想来碰碰运气。
“结果下车不久我就见到你了!你怎么会来火车站?邢少你放心,你的钱我一分没动,我都存进银行了!”
听完这么长长一段话,邢少诀只是点了点头,点完头,又定定地看着他,咧嘴一笑:“那些钱我不要了,送你了,以后也不用跟着我,你想去哪去哪。”
“邢少。”江夜语气着急,摘掉礼帽皱起了眉头,“我真不是故意失联,世道不好,我也没想到一躲躲这么久。”
“你以为我说气话?我说真的,你想去哪去哪。我以后不回光周了,这么说,这三角洲一带我都不待了,我打算往北走,去远一点的地方。”邢少诀指向屏幕,指尖对准了一个城市。
江夜顺着他所指的看过去,然后又看回他,“怎么突然想去那?我跟你一起去吧邢少。哎实不相瞒,我家里也没什么人了,回家没念想,出去闯荡,我也没那个本事,还是给你做管家舒服。”
“天生的劳碌命啊!”邢少诀拿起他的礼帽转了转,“你弟呢?”
“他不知道打了什么异能药剂,被总局排查的时候带走了。”江夜把手提箱放到脚边,“然后也牵连到其他人,算了不说我了,你和池音还在一起吗?”
“我就是和他一起去北方。”邢少诀换了坐姿,没多久又觉得没必要坐了,便站起来,把礼帽戴江夜头上。
江夜按着礼帽起身,“那我也和你们一起吧,邢少,我说真的。”
“那就一起啊,我又没赶你。”邢少诀插着兜走出了候车室,经过顶棚时,被光刺得睁不开眼,啧地一声,他快步走到阴暗处,转头问江夜,“我问你,你说实话,你看我第一眼,变了没?”
江夜站住,仔仔细细地看他。
他一挥手,“没让你现在细看,我说刚才第一眼,我变了没?”
江夜想了想:“没啊,怎么了?”
他点点头:“那你现在细看呢?”
江夜又开始细看,不知道他搞什么名堂,随便一猜:“你修眉了?”
“哈?”邢少诀转头,借着玻璃反光照镜子,“我眉毛一直没变。”他转回去看江夜,“你不留三七分了?”
江夜摸摸头发,笑道:“到年纪天天涂发蜡,很容易掉发啊。”
火车站外乱得很热闹,有人大包小包随地而坐,流浪汉和乞丐零散分布,远处时不时响起“轰轰”摩托引擎声,可能是飞贼在寻找抢钱的目标。
穿过这片嘈杂,邢少诀带着江夜到街边小吃店,“随便吃点就回去。”
江夜对着招牌选了样鸡腿饭,等上菜的时候,又和邢少诀继续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