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了好,重男轻女的没什么好家庭。”邢少诀也夹着小料吃,“你以后还在光周吗,还是有别的打算?”
“不留光周了,我打算往北走。”马芳放下杯子,“你呢?”
“我找池音。”邢少诀叙旧半天,终于把正事端上桌了,“我在那小区等了一天,也是在等池音,他搬家了?”
马芳顿住,摇摇头。
“他没搬家?”邢少诀轻声问。
马芳看了他一眼,正想说话,那房门就被打开了,是服务生进来送菜。
店里客人不多,他们的菜也不多,陆续上完四五道,再没人来打扰了。
邢少诀立即问:“池音去哪了,芳姐你肯定知道吧,你可别骗我,我找他有急事,他答应了我一个约定。”
“邢少。”马芳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半晌,却又忽地低下头,“先吃。”
“芳姐,我吃不下。”邢少诀放下筷子,几近恳求地道:“你告诉我。”
马芳也放下筷子,沉默了良久,才对上他眼睛,“池音,已经死了。”
邢少诀突然微微笑,不再多问,捡起筷子,吃了两口意思意思,“这餐厅还不错,有机会可以再来这聚。”
马芳端详他的表情,见他似乎不怎么难过,那一堆劝慰的话便卡在了喉间,她只附和道:“对,还不错。”
气氛说不上欢快,但也不低落,起码聊天是有来有回的,可双方各有心事,所以食欲大减,饭菜基本没动过。
快凌晨两点时,饭店要打烊了,他们便又半空着肚子出去了,出去和进来时一样,马芳背着挎包,邢少诀抱着盒子。
六月天微热,但深夜很凉快,沿街摆摊的小贩比刚才少了,站在饭店门前,马芳问:“去梦之城打打牌?”
邢少诀笑道:“你想去我那打牌?我在梦之城的场子全被封了。”
“我有听说,但这不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吗,那些地到现在都没还给你?”
“不知道啊。”邢少诀踩下楼梯,走到了街上,“我还没去梦之城,一下车就先来这小区了,梦之城也没什么好逛,走两步能碰见三个仇家。”
“你这么招人恨啊?我还想着,离开光周前,看看你邢老板的棋牌会所呢,看来没机会了。”马芳也下了楼梯,漫无目的到处走,她无意瞥见一家店。
那是一家乐器店,玻璃橱窗前挂满了吉他,她驻足,指了指,“我后来听池音说,池海菲菲都会弹吉他。”
“是啊,都弹得不错,池海更擅长一点。”邢少诀放下盒子,坐阶梯上,“芳姐,你是听谁说池音死了?”
“你终于问我了?我还以为你觉得这话题不好,不想多聊。”马芳也坐下,放下挎包,探头往里翻翻找找,“所有东西都是他下属给我的,但他那两个下属要离开光周了,所以托我转交。他们也不留个号码,我后来想找他们都找不到。这些都是池音走前……要给你的。”
她掏出了一个红丝绒礼盒,“这个给你。”递给邢少诀后,她抹了抹眼睛,有点感慨地道:“池音还年轻,恋爱都没谈过呢,这东西是他父母留下的传家宝,应该是要传给伴侣的,但他没有,所以就传给最重要的朋友。我问他下属,池音有没有留遗书,说是来不及写。”
“我不信他死了。”邢少诀脑子轰一声,全身摇晃了一下,他嘴硬,握着礼盒的手却一直在抖,“我不信。”
“本来我也不信。”马芳抱起地上的盒子,取下外面的白色袋子,拿出了一个方正的黄花梨木匣,“这是……”
她怕一开口就哭,所以顿了一下,然后才道:“这是他的骨灰。”为了调节气氛,她又笑笑:“这木盒子挺漂亮的,池音这么漂亮,和这盒子也配。”
邢少诀看清盒子花纹后,突然发笑,点了点那黄花梨木匣,他笑道:“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这盒子装他骨灰正好,结果还真装上了,原来这是骨灰盒,我说怎么抱着这么阴沉。”
马芳笑容被风干了,她仍笑着,却没任何含义,只是在维持一个表情。她本来很伤心,可看见邢少诀悲极反笑,她便只能压抑伤心。把刚才卡在喉间的话一箩筐倒出来:“你别这样,池音是走得太突然了,但我们活着的人还得向前看。带着池音那一份,好好活下去吧!”
邢少诀点点头,两手搭膝,把脑袋埋进臂弯里,他闷闷地说:“芳姐,我待会先走了,想自己坐一下。”
“那你就坐这吧,我正好回家了,明天赶车,这我电话。”马芳把一张名片压在盒子下,“我走了,邢少,以后南北两地天各一方,我们有缘再见。”
“好。”邢少诀缓缓抬头,“有缘再见。”目送马芳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
看着手里的礼盒,他真想扔出去,池音给他这个,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池音或许真的死了。
胸口一阵阵抽痛,呼吸不上来,他向后慢慢躺倒在地上,抚着心脏。眼睛往上一翻,他又看见橱窗里的吉他。
没人要的一家四口,死了三个,剩他活着。这样看,他又像被抛弃的那个,池海、刘菲菲、池音,黄泉路下相聚,抛下他一个在人间,那他也不活了。
但凡有一个能陪他,他都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可是没人了。
哦,哦,原来,原来生命是血肉、是感情,是一个人在世上的支柱啊。
他知道得太晚了。
池音真的死了吗?
不相信啊!
慢慢坐起身,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红丝绒礼盒,只见一枚透亮的平安扣玉佩压着半张纸条,他盯着纸条上的字,浑身力气瞬间被抽走了,他指尖一松。
纸条被风吹走了,他万念俱灰地愣愣看着,站不起来,抓不住。
纸条飘进了路人的蛋炒饭里,那路人正吃着盒饭,差点把纸条吃了进去,低声骂了个操,拿起纸条对着灯光一看。“平平安安……什么东西?”路人皱眉一骂,随手扔了,埋头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