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少诀笑过以后出门买药,回来笨手笨脚地照顾池音,待池音腺体止了血,他便像浑身脱力一样躺倒沙发上。
刚才那阵癫狂的爆笑,像把这辈子的笑都给耗尽了,他再笑不出了。
房内安静得太久,显出一种压抑,他打开电视听点声音,怎料开机就看见新闻频道,记者正在报道火灾事件。
“在后续现场搜救中,发现一名女性被困人员,经确认已无生命体征。除此之外,无其他人员伤亡报告。别墅的间距较大,火势未蔓延至其他住宅。目前,善后及调查工作已同步展开。”
镜头跟随记者移动,邢少诀看见了自己的家。昔日华丽的欧式别墅,如今已是矗立的焦黑骨架,浮雕廊柱熏成炭色,玫瑰花窗仅余空洞。寒风所经之处,扬起一片焦糊的灰烬,全烧干净了。
“那个被困人员是小仪。”邢少诀侧躺沙发上,看着屏幕里人来人往。
“小仪死了。”他平淡道,“她是为了找修复药,才一直不出来。”
“她是个忠诚的心腹。”他弯了弯嘴角,“晚上她找我道别,说是等不到三月再走,我让她留下帮我做最后一件事,结果她这一别,就成了永别。”
“你知道她为什么找修复药吗?”他缓慢地,把事情原委说给池音。
池音伤痕累累地躺在床上听完,终于明白邢少诀“发疯”的缘由,他理解邢少诀了。绕来绕去,他们的本意都好,可又都出了错。他也缓慢地说清事情始末。
两人把事情一对,各自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为了给对方准备惊喜,他们搞得筋疲力尽、两败俱伤,甚至波及无辜。
其实真论对错,千错万错,该是异管局的错。如果池音没被做实验、邢少诀没被注入跟踪标记、世上没有打药就能获得异能的改造剂,又怎么会有这么一出?所以他们不怪对方,他们知道,异能管理局作为一个具有绝对权威的组织,却内里腐败,这种上位者造成的影响,底下人不该互相指摘,底下人都是受害者。
良久,邢少诀问:“你腺体现在怎么样?外面只卖普通的止血药。”
池音道:“还好。”
“又是还好。”邢少诀看着电视,没滋没味地道:“刚才不是说很疼吗。”
池音道:“疼过了,就不疼了。”
“你要喝水吗?”邢少诀从沙发上坐起来,“也吃点感冒药吧?”
池音道:“不麻烦了。”
邢少诀便躺了回去,不知怎地,他莫名有点方寸大乱的意思。关了电视,他转个身子趴在沙发上想,想啊想,那些前尘往事铺天盖地全砸了过来。
当年,阿金和小仪跟着他,是给他做打手,和他并未多亲近,可几年朝夕相处地过下来,倒挺像家人了。
说到家人,那池海和刘菲菲还真像他的弟弟妹妹,今晚买衣服住酒店的钱,是这俩小的给的,他这当哥的很欣慰。
江夜呢,江夜卷钱跑路了,他倒不怎么生气,更多的是惊讶,他一直认为江夜是老实人,不像贪财的骗子。
身边这些人,一个接一个走了,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想,他们还活着就好了,人只要活着,就能再见面。
想着想着,他猛地坐了起来,他竟然在悼念几个已逝之人!这突然涌现出来的情感,给了他巨大的冲击——
“吃喝嫖赌,后两样不能沾,老板你和我说过的,我都记得。”
“差不多吧!老板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在深城有名气啦。”
“邢哥,年年一起过生日。”
“邢哥,这猫名字叫小花,你觉得好听吗?”
“邢少你放心,我做事认真!”
——封存在心里的点点滴滴,像从长久的沉睡中苏醒,耳边是大家的欢畅嬉笑,所有回忆成了一把利刃,把他冻结的心戳掉了冰壳,戳到了最柔软的部分。他很烦这种感受,这让他太陌生。
他直挺挺地坐着,呆愣愣地看着,那电视画面只从他眼前掠过,并未进入他眼里,他忙着重塑自己的生死观。
每个人只有一条命,没有就再也没有了,想见的人见不到就是见不到了,生命从来都很珍贵,只是他不曾体会。
一直以来,他不清楚他活着是为了什么,有时觉得是为了爽,有时觉得是为了洗掉跟踪标记,去拥抱真正的自由。
到底为了什么,他不知道。所以活不活着,他没多在乎,要他死,他不怕。他轻视自己的命,也轻视别人的命。是人都会死,没什么好说,他向来这么想。
可此刻,他想法变了。又因这变化天翻地覆,所以他陷进了短暂的虚无。后知后觉抓住了感情,但能容纳这些感情的生命,已消逝,他抓着也无处安放。
无处安放,那就继续压在心底,把一颗心压得沉甸甸的,直往下坠,坠得他坐也坐不住了,得躺下才行。
躺在沙发上,他轻声问池音:“他们走了,我们两个,相依为命好不好?”
池音沉默良久,也轻声回道:“我们能同病相怜,却不能相依为命。”
邢少诀问:“为什么?”
池音道:“你刚才说的话……你就忘了么?总要走一个才能安生。”
池音声音小,邢少诀便关了电视,问道:“你说的同病相怜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