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晴是大周第一个女少尹,虽然声名在外,但是鲜少有人知晓,她一个女子为什么要做这样辛苦又危险的差事。
她把身子往浴桶里缩,温热的水盖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还在水面上,紧紧盯着屏风上画得栩栩如生的野猎图,草丛中一条蛇露出尖牙紧紧盯着草地上圆滚滚的麻雀,它牙齿尖利,似乎对猎物势在必得,可在它看不见的地方,在密实的树冠上,还有一只亮出利爪的秃鹫。
服侍她的小丫鬟曾经笑问:“大人为何要在卧房放一块这样的屏风,看着怪吓人。”她也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她不想做山雀,弱小、天真,毫无还手之力,但她也不想做蛇,自以为老谋深算,却也面临未知的危险,她要做那只秃鹫,静静等待时机,然后将猎物一击毙命。
她将这样一幅画放在卧房,是为了时时刻刻警醒自己,弱小的结局只有灭亡。
她至今都还记得,昏暗中那把收割性命的长刀,闪烁着冷光,一刀贯穿了她母亲的胸膛,紧接着又向她劈来。最后,她被人救下,背后却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不要忘了那晚的仇恨,不要忘了母亲绝望的眼神。
她一定会抓到那个人,亲手把长刀送进那人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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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说了吗,吴晴背后的疤?”
辛昭和南楚已经离开了吴晴的住处,二人躲开打更人,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巷子中。
辛昭的声音不大,为了压低音量,甚至有些哑哑的,南楚伸手揉了揉耳朵,道:“殿下您别凑我耳朵跟前说话。”
辛昭轻笑一声:“那不然,你听不见怎么办?”
怎么还靠得更近了,南楚下意识缩紧了身子,甩了甩头,努力忽视掉这种奇怪的感觉,这才回答起了刚才的问题:“殿下您不知道吗,十年前著名的黑莲花案。”
“黑莲花案?”辛昭想了想,摇头,她的确不知道。
“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刑部竟然没有保留讯簿吗?我还以为殿下多少知道些。”
说到刑部讯簿,辛昭深深看了南楚一眼,可对方毫无察觉,继续解释着那著名的黑莲花案。
十年前的盛夏,王都城中接连发生了三起命案,每一起都是灭门惨案,死者皆是被一把长刀贯穿胸腹,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关凶手的痕迹,唯有一个幸存者,是一个少女,她看到了刀柄上的黑色莲花图案,于是这个案子便以黑莲花命名。
少女被救下时不过十五六岁,正是青春年纪,可是遭遇如此变故,她伤心过度开始变得疯疯癫癫,最后一个人跑上了山,不知所踪。
官府追查了整整三个月,只有一个边城小役在满是黄沙的莫月关看到了一个身背长刀的人,身形和少女说的凶手高度相似,那便是这个案子的最后消息。
“可这个案子,和吴晴有什么关系?”辛昭自己都未察觉,问出这句话时,自己的语气有多冰冷。
她在刑部主事一年多了,大大小小的讯簿她几乎翻了个遍,可她竟然不知道这起黑莲花案,她回忆了一下宇盛三年夏天的案件,确实没有南楚所说的黑莲花灭门案,她拧紧眉头,有些不悦。
南楚不知辛昭心里在想什么,她眼睛有些虚地看向远处,回忆起了好多年前的那一天:“殿下有所不知,这位跑上山的幸存者,我刚好见过。”
辛昭听了这话有些诧异地看过来,她惊讶于眼前的女子知道的东西竟如此多,也下意识开始回忆自己在那几年做了什么。
应该是宇盛四年的春天,那时候的南楚不过六七岁,小小的娃娃不懂,为何娘亲是一座坟冢,为何父亲不喜欢自己,只是每当和别的小朋友吵了架,她就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到郊外的山上去,爬到树上听一下午的鸟叫,直到府里的下人终于发现她不见了,来山里找她。
那一天,太阳并不算大,她在书院里玩石子的时候,又和别的小孩吵了架,小孩子拌嘴总是有很多奇怪的理由,可是那天她非常非常生气,因为对面那个双手叉腰的神气小姐说她:“外面都说你的娘亲是被你克死的,你是个野孩子。”
她不是野孩子,她有家。
这是一次很少见的,以小南楚被气哭为结尾的争吵。她哭着跑回南府,却在进门前犹豫了。她有家,可是她突然就很不想进去,她转身就从小路跑出了城,跑向了山里。
小南楚挑了一棵林子边缘的树,以免府里的下人找不到她,她爬上树干,在一个大的树杈上坐下来,看着远处天上的云。
云是很奇妙的东西,只要你想看,它就会在那里,不管白天黑夜,云总是在天上飘,她总是想,天空算不算云的家呢,还是说,云一直在找一个可以停下来休息的家。
她正想着,却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人在跑的声音,她往树上又爬了一段,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她看到了那个人。那是一个少女,穿得很破旧,但是勉强还算干净,少女不停地往山上跑,像是力气用尽了似的,每一步都十分艰难,还时不时往后看,像是身后有索命的厉鬼在追。
她想下树问问那个人,怎么了,可是还没等她有什么动作,就有另一个嘈杂的声音传来,就在少女身后,竟然有个男人追了过来!
那个男人跑得很快,三两步就追到了少女身后,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把人扑倒在地上。
“他娘的,让你跑!跑到哪儿老子都能找到你,然后弄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