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课的空气总是带着一种特有的紧绷。日光灯惨白的光线均匀洒下,将每一张年轻或疲惫的脸照得清晰分明。董洁站在讲台上,正剖析着一个结构复杂的名词性从句,粉笔点在黑板的语法图示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敲在每个人思维的关节处。
往常,这种带有示范和提点意味的提问,只会精准地落在几个固定的“自己人”身上——那些成绩拔尖,或家境与董洁有着某种心照不宣联系的学生。他们的名字被叫起,如同一场内部流通的货币兑换,巩固着这个小小王国的秩序。
今天,却有些不同。
董洁的目光像往常一样在教室里巡梭,掠过那些或期待或躲避的眼神,最后,竟破天荒地,越过了前排那些熟悉的面孔,稳稳地停在了靠后角落的赵子萱身上。
“赵子萱,”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教室的寂静,“你来说一下,这个空填什么?”
一瞬间,仿佛无形的聚光灯“啪”地打亮。
教室里所有目光,带着重量,齐刷刷地聚焦过来。那些目光里混杂着毫不掩饰的惊讶,深沉的探究,以及一丝迅速了然后的复杂情绪。这个问题本身并不算难,属于中上难度,真正关键的,是被问到这个问题所代表的资格。
赵子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随即更剧烈地搏动起来。她依循着肌肉记忆站起身,姿态依旧是那副内向的、甚至有些单薄的样子。然而,当她开口时,声音却异常清晰、稳定,给出了准确无误的答案。
“很好。”董洁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赞许,但语气里那种她从未享受过的平和,以及那一点点几乎难以捕捉的、接近于打趣的意味,已然是天差地别的信号。“看来开窍了,继续保持。”
坐下时,赵子萱能感觉到背脊渗出的细微汗意,心脏仍在耳膜里咚咚狂跳,撞击着刚才那短暂的、被看见的瞬间。但她垂下的眼睫很好地掩饰了这一切,脸上只余下一片符合场景的、略带被表扬后的羞涩红晕,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班上响起一些悉悉索索的、被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像风吹过草丛。
『我赌赢了。』
她在心里,对着自己轻声说,字句落下,带着一种冰冷的确认。